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終曲
作者註：

《以此戒指》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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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柏雅芝也許是牧師的女兒，但那並不表示她對黑暗的情感一無所知。事實上，憑著對神秘、怪誕事物的了解，寫出一本又一本轟動暢銷的恐怖小說。但是，現在這位才華洋溢的女作家發現自己置身於比她的小說更詭譎的冒險中。

　　她親愛的瑞奇叔叔死了，他的家被洗劫一空，雅芝懷疑他是遭人謀殺──只因為他對一個子虛烏有的寶藏有著濃厚的興趣。

　　「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倫敦出現的謠言四起，據說擁有這對戒指的人就能得到最非凡異常的力量。但是查明真相不能只靠謠言，因此雅芝勇闖得文郡荒野，找尋一位研究古物和古代傳說的權威：作風古怪，離群索居，可能具有危險性，據說對超自然事物也有涉獵的孟奎斯伯爵。

　　但是在人稱「瘋修士」孟奎斯的老巢向他挑戰，以及拿著找到傳說中古物的可能性引誘他，也許是雅芝這輩子所犯最大的錯誤。因為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竟然跟一個與筆下小說之男主角一樣迷人的男士聯手合作。

　　跟她在一起不過五分鐘，孟奎斯伯爵雷里奧就明白柏雅芝是他所曾見過最倔強固執、最令人生氣，和最有可能解除他的沉悶無聊的慧黠女子。因此當這位大膽的俏寡婦堅持追尋一項無疑讓許多人送命的神秘寶藏時，里奧拒絕讓她獨自行動。但是，使雅芝遠離禍害，和使她留在他的懷裡，未必能確保她的安全。因為有一個壞蛋潛伏在倫敦下層社會的某個地方，等待著這對情侶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知道那一天到來時，他們的生命也將結束。

第一章

　　古老廢墟的漆黑窗戶默默預告著屋主的性情。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一章

　　孟奎斯瘋修士坐在壁爐前沉思。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井邊，俯視井底的黑暗，心情憂鬱。他尚未墜入深井，但近來偶爾會感到搖搖欲墜。

　　多年來他一直抗拒著凝視幽暗的誘惑。學術研究加上撫養兩個沒有母親的兒子，確保他的注意力一直專注在比較重要的事物上。

　　但是一個半月前，他的長子卡頓和次子威廉在家庭教師的陪同下前往歐洲大陸觀光旅行。瘋修士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發現孟奎斯修道院的古老大廳近來有多麼空寂。

　　令他意外的是，近來他竟然覺得古老的孟奎斯修道院空盪寂寞得厲害。陪伴他的只有忠心耿耿的僕人和大狼犬「阿福」。他知道等兩個兒子回來後，一切也不會跟以前一樣。十九歲的卡頓和十七歲的威廉都即將成年。聰明、強壯又有主見的他們已經準備好要展翅高飛了。

　　他知道凝視幽暗是家族遺傳，來自擁有孟奎斯伯爵頭銜的歷代祖先。他們之中的幾個害得其他人都飽受瘋修士綽號的困擾。

　　彷彿感覺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大狼犬在壁爐前伸個懶腰，抬起偌大的腦袋，直勾勾地盯著雷里奧瞧。

　　「暴風雨的能量使空氣中充滿電，『阿福』。一定會對許多像我這種性情的人產生不良的影響。」

　　「阿福」對那樣的解釋似乎不大滿意，但還是把頭擱回巨爪上。牠的皮革寬頸圈飾釘在搖曳的火光中閃著朦朧的金屬光澤。

　　里奧打量著「阿福」鼻口附近毛皮裡的斑斑銀白。最近他在照鏡子時也注意到自己的黑髮裡夾雜著類似的銀白髮絲。

　　「『阿福』，你想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老了？」

　　「阿福」輕哼一聲表示不以為然，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謝天謝地，你令我安心多了。」里奧從附近的桌子上拿起那杯快喝完的白蘭地啜了一口。「我剛才還真的有點擔心。」

　　狂風在窗外呼嘯著。過去一個小時來，暴風雨不停地吹打著歷代瘋修士居住的古老修道院石牆。閃電仍不時劃破遠方的夜空，但最壞的已經過去，暴風雨的威力已在逐漸減弱。

　　里奧發覺他對古文明神秘傳說的研究，最近越來越無法轉移他對幽暗深井的注意力。

　　「問題也許出在研究得太多而非太少，『阿福』。也許我們該再度狩獵了。」

　　「阿福」用尾巴拍一下地板表示完全贊同那個提議。

　　「不幸的是，這一帶已經幾個月沒有任何有趣的獵物了。」里奧喝下更多的白蘭地。「但是我非找點娛樂不可，否則我的下場很可能會跟那種所謂『恐怖小說』裡的人物一樣。要知道，那些浪漫驚悚、神秘怪誕的故事近來在巡迴圖書館裡大受歡迎。」

　　「阿福」動了動一隻耳朵。里奧猜他的狼犬對恐怖小說的興趣比他自己還要低。

　　「我可以想像自己夜復一夜地在一個又一個空盪傾記、結滿蜘蛛網的房間裡徘徊，找尋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同時等待美麗無助的女主角落入我的魔掌。」

　　想到美麗無助的女主角落入掌中使他的心情更加惡劣。事實上，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任何一種女性接觸了。

　　也許他今晚的焦躁不安就是長期不近女色造成的。

　　他望向擺滿書的書架。那裡沒有東西能引起他的興趣。百無聊賴似乎已深入他的骨髓。他考慮著要不要再來一杯白蘭地。

　　「阿福」動了動身子，然後抬起頭。這次牠沒有望向里奧，牠的注意力集中在書房窗戶上。

　　「暴風雨令你焦慮不安嗎？你見過更猛烈的暴風雨。」

　　「阿福」不理會他。牠懶洋洋地站起來，靜止不動了幾秒，然後緩緩走向窗戶，巨爪踩在東方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狼犬的警戒神情令里奧皺眉。有人正在接近孟奎斯修道院。在春季狂風暴雨正猛的三更半夜。

　　「不可能。」里奧說。「沒有人敢不請自來。自從上個月一時失策地同意接見紀馬丁那個白癡之後，我就沒有再發出任何邀請。」

　　回想起那次短暫的晤談就使里奧皺眉蹙額。紀馬丁自稱是學者，但事實證明他不但是騙子，還是十足的笨蛋。那兩種人都令里奧受不了。他猜他一定是太過渴望知識份子的陪伴，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個人身上。

　　另一道閃電照亮遠方的夜空。但接瞳而至的不是雷聲，而是馬車輪壓過前院鋪石地的模糊聲響。

　　果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未先通知就賀然造訪。

　　「可惡！」里奧握住水晶酒瓶脆弱的瓶頸，往杯裡倒了更多的白蘭地。「無論來者何人，想必都期望我會讓他在修道院過夜，『阿福』。」

　　「阿福」默默凝視窗外。

　　「范啟會把他打發掉的。」

　　 范啟在里奧小時候就任職於修道院。對於趕走不速之客，他可以說是經驗豐富。根據孟奎斯傳說所言，歷代瘋修士都以不好客出名。他們冷淡簡慢的故事並非空穴來風。迴避那些有可能令他們無聊的人是孟奎斯修道院長久以來的傳統。那項政策不可能促成活躍的社交生活。

　　「阿福」低沉地咕噥一聲。里奧注意到那不是牠平時警告的低吼，聽起來反而像是詢問。

　　屋外，馬車停了下來。馬蹄在鋪石地上原地踏步。呼喊聲從馬廄方向傳來，馬車夫高聲要求協助照顧馬匹。

　　「動作快一點，老兄。我的馬車裡載著一位淑女和她的女僕，她們需要溫暖的爐火和像樣的食物。快點！該死的閃電令馬匹緊張。」

　　里奧愣了一下。「淑女？這是怎麼回事？」

　　「阿福」豎著耳朵繼續仔細往窗外瞧。

　　里奧老大不情願地放下酒杯，起身走向窗前。他停在「阿福」身旁，把手放在牠的頭上。樓下的修道院前院難得如此熱鬧。

　　馬車的燈光勾勒出一輛泥潭的小馬車，兩個馬夫提著燈籠從馬廳裡出來。車夫穿著帶披肩的大衣，從駕駛座跳下來打開車廂門。

　　「她們一定是走錯路了。」里奧對「阿福」說。「范啟很快就會告訴她們正確的方向和送她們上路。」

　　范啟出現在修道院前門的台階上。年邁的僕役長剛才顯然正在廚房休息，因為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乳酪。他用另一隻手匆匆拉下外套蓋住突出的肚子。

　　范啟把剩下的乳酪塞進嘴裡後開始揮動雙臂。嘴裡的乳酪和緊閉的窗戶使他的話語有點模糊不清，但里奧分辨得出他說什麼。

　　「喂，這是怎麼回事？」范啟步下台階。「你們以為你們是誰，沒有事先通知就在三更半夜質然來到？」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里奧打開窗戶以便聽得更清楚。雨差不多快停了，但狂風裡夾帶的水氣仍足以弄濕他的頭髮。「阿福」把鼻子伸到窗外嗅聞夜晚的空氣。

　　「你們有貴客造訪，老兄。」車夫伸手扶車廂裡的乘客下車。

　　「這裡是孟奎斯伯爵的宅郎，」范啟說。「他沒有在等任何人。你們走錯地方了。」

　　車夫還來不及回答，一個臉孔被斗篷兜帽遮住的女人已經步下馬車了。她顯然無畏於范啟粗野無禮的拒絕。

　　「正好相反，」她以不容爭辯的冷靜語氣說。「孟奎斯修道院正是我們的目的地。麻煩你通知伯爵有客人求見。我是柏雅芝太太，同行的還有我的女僕。我們希望在此過夜。」

　　范啟抬頭挺胸，昂然聳立在柏雅芝面前。里奧注意到她的身材雖然嬌小，但那種盛氣凌人的架勢卻有如軍隊元帥一般。

　　「爵爺不接見不速之客。」范啟粗聲惡氣地說。

　　「沒那回事。他一定會接見我的。」

　　「夫人……」

　　「我向你保證，在見到他之前我決不會離開這裡。」雅芝朝車廂裡瞥一眼。「來吧，莎莉。我們忍受這場暴風雨夠久了。這種天氣做為小說裡的場景也許很合適，但在現實生活中卻非常不方便。」

　　「那可不，夫人。」一個豐滿壯碩的女人讓車夫扶她下車。「這樣的夜晚連野獸都不適合出來活動，更不用說是人了，不是嗎？」

　　那個名叫莎莉的女人在答話中夾雜著怪腔怪調的法文。她蹩腳透頂的法國口音令里奧聳起眉毛，他敢打賭她連一個小時也沒有在法國待過。

　　「我們很快就會暖和、乾爽起來。」雅芝說。

　　「等一下。」范啟張開雙臂擋住通往門階的去路。「妳不能擅自闖入孟奎斯修道院。」

　　「我可不是大老遠跑來吃閉門羹的。」雅芝告訴他。「我有正事找伯爵。如果你不打算通情達理地請我們進屋裡去，那就麻煩你別擋路。」

　　「這裡只有爵爺能發號施令。」范啟用他最嚴峻的語氣說。

　　「我相信只要知道這外面出了什麼事，他一定會立刻命令你請我們進去。」

　　「聽妳這句話就知道妳有多麼不了解爵爺的為人。」范啟反駁。

　　「聽說孟奎斯伯爵是出了名的脾氣古怪。」雅芝說。「但我拒絕相信他會把兩個疲憊的弱女子送入這狂風暴雨的虎口之中。」

　　「這個弱女子的遣詞用字還真誇張。」里奧心不在焉地輕抓「阿福」的耳後。「我有預感我們的柏太太絕非弱女子，而且她看起來也不是十分疲憊。」

　　「阿福」動了動一隻耳朵。

　　「有膽量在暴風雨的夜晚不請自來，而且只帶著一個女僕同行，這樣的女人絕不是溫室裡的花朵。」

　　「阿福」換個姿勢，更加貼近敞開的窗戶。

　　范啟雙臂大張，倒退著登上門階。「夫人，我必須堅持妳回到馬車裡。」

　　「別說傻話了。」雅芝像領軍作戰的元帥般堅定地步步進逼。

　　里奧微微一笑。「可憐的范啟根本不是她的對手，『阿福』。」

　　「聽著。」范啟開始有點氣急敗壞起來。「村子外有家客棧，妳們可以去那裡投宿。天亮後我會告訴爵爺妳有事求見。如果他同意接見，我會派人去客棧通知妳。」

　　「我一定要在這裡過夜，跟我同行的人也是。」雅芝揮手朝車夫比了比。「帶約翰去乾燥清潔的住宿處，他還會需要一杯麥酒和一頓熱飯菜。我不希望他著涼感冒了。我的女僕當然得陪著我。」

　　車夫朝范啟露出得意的笑容。「不用太費事。幾片火腿、一塊鰻魚餡餅和一杯麥酒就可以了。但我特別愛吃布丁。」

　　「務必要給他布才和他想要的一切。」雅芝說。「在不幸遇到攔路搶劫的強盜後，那是他應得的。」

　　「強盜？」范啟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是啊！好可怕。」莎莉摀著胸口，打了個哆嗦。「那些壞蛋一點也不覺得不應該搶劫像夫人和我這樣的良家婦女。幸好我們──」

　　「不要再說了，莎莉，」雅芝打斷她的話。「沒有必要加油添醋。畢竟我們兩個都毫髮無損地逃過一劫了。」

　　「這個強盜是怎麼回事？」范啟問。「孟奎斯的土地上沒有強盜，沒有人敢來這裡攔路搶劫。」

　　「沒錯，這個強盜是怎麼回事？」里奧輕聲重複，把上半身探出窗外。

　　「那個強盜在河的對岸行搶。」雅芝解釋。「就在橋的那一邊。十分兇狠的歹徒。幸好我隨身帶著手槍，約翰也有武器。我們兩個合力把他趕跑了。」

　　車夫朝范啟咧嘴而笑。「老實說，那個壞蛋沒有太注意我，把他嚇跑的是柏太太。我敢打賭他從來沒有遇到過拿手槍的淑女，也許他下次要搶馬車前就會三思而行了。」

　　范啟顯然認為那些細節並不重要。「如果你們是在河的對岸遇到他，那麼他就不是在孟奎斯的土地上。」

　　「我看不出這其中有什麼差別，」雅芝說。「強盜就是強盜。」

　　「只要他不是在孟奎斯的土地上行搶，爵爺就毋需為這個問題操心。」范啟指出。

　　「對伯爵來說還真省事。」雅芝說。

　　「夫人，妳似乎不大了解狀況。」范啟粗聲惡氣地說。「爵爺對某些事情十分挑剔。」

　　「我也是。在安頓好約翰之後，你可以派人送一壺熱茶和一些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來給我和莎莉。一等我們恢復精神，我就要見伯爵。」

　　「順便送一瓶琴酒上來，勞駕了。」莎莉說。「作為醫藥之用。」

　　雅芝提起裙襬繞過范啟走向門階。「麻煩你讓個路好嗎？」

　　「孟奎斯修道院不是讓人隨便進出的客棧，柏太太。」范啟吼道。

　　「既然如此，這裡的服務和伙食應該比我們昨晚不得不忍受的那家路邊小店好很多才對。麻煩你告訴伯爵，我在半個小時後就可以跟他見面。」

　　就在這時，風吹開了雅芝的兜帽。從門口流瀉出的燈光使里奧得以看清她輪廓分明的側影。

　　在雅芝把兜帽拉回原位前，里奧看到聰慧飽滿的額頭、高挺細直的鼻子和稜角優雅的下巴。根據他的推斷，她年近三十，擅長頤指氣使。毫無疑問是個世故的女人，那種我行我素慣了的女人。

　　「告訴爵爺妳在半個小時後就要見他？」范啟弓起肩膀壓低頭，好像他是頭準備攻擊的公牛。「爵爺不是任妳呼來喚去的男僕，夫人。」

　　「天哪，我絕對沒有命令孟奎斯伯爵的意思。」雅芝圓滑地說。「但我以為伯爵會想知道在他家屋頂下發生的事。」

　　「夫人，我可以向妳保證，爵爺自然有辦法知道在他家屋頂下和領地上發生的大小事情。」范啟警告似地說。「那些辦法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我猜你指的是那些關於伯爵喜好鑽研超自然事物的流言。就我而言，我壓根兒不相信那些流言。」

　　「也許妳應該相信，夫人。為了妳自己好。」

　　雅芝格格嬌笑。「不用白費心機嚇唬我了，朋友。我相信本地村民從那些傳說中得到不少樂趣。但我自認是箇中權威，我不會對傳聞信以為真。」

　　里奧眉頭一皺。「箇中權威？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阿福」嗅聞一下空氣。

　　前院裡的雅芝顯然已失去耐性。「莎莉，我不想在這外面多待一分鐘，我們進屋裡去吧！」

　　她的敏捷身手令范啟不及防備，也令旁觀的里奧不得不佩服。她靈巧地繞過僕役長，步上石階，穿過大門，消失在玄關裡。莎莉緊跟在她身後。

　　范啟目瞪口呆地望著兩個女人的背影。

　　車夫同情地拍拍僕役長的肩膀。「不用自責，老兄。我受僱於柏太太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發現她的威力比狂風暴雨還要強。一她決定了路線，其他人最好別擋她的路。」

　　「你替她工作多久了？」范啟問。

　　「她昨天早上才僱我載她來孟奎斯，但短短兩天我已經相當了解她的為人了。不是我要替她說好話，但她真的跟大多數的貴族不一樣，她很照顧替她工作的人。我們一路上都吃得很好，她從不對我們這種人大呼小叫。」

　　范啟瞪著空盪盪的門階。「我得想辦法阻止她，爵爺會大發雷霆的。」

　　「換作是我，就不會擔心你家主人。」車夫興高彩烈地說。「即使他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有點古怪，柏太太也應付得了他。」

　　「你不了解爵爺。」

　　「也許吧，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對柏太太也算有所了解。你們的瘋修士這回可遇上對手了。」

　　里奧退後一步關上窗戶。「車夫說的也不無道理，『阿福』。精明的男人在應付難纏的柏太太時會格外小心。」

　　「阿福」聳聳肩，走向壁爐。

　　「不知道她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里奧伸手撥了撥濕髮。「我猜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得到答案。」

　　「阿福」跟往常一樣沒有回應，牠趴在壁爐前閉上眼睛。

　　里奧歎口氣，拉鈴召喚范啟。「我一定會後悔的。但從好的一方面來看，今晚一定不會像一個小時前那樣無聊。」

　　※※※

　　雅芝喝了一大口冒著蒸氣的熱茶。「太棒了。我正需要這個來提神。」

　　莎莉打量著女僕從廚房端來的托盤。「連一杯琴酒也沒有。」她兇巴巴地瞪向那個無助的女孩。「喂，我的琴酒呢？」

　　女僕瑟縮一下。「廚娘送了一些她自己的琴酒上來，在那個酒瓶裡。」

　　「在那個漂亮的小瓶子裡嗎？」莎莉狐疑地注視著水晶小酒瓶。「那大概也可以吧。」她倒了一大杯琴酒。一口就喝下大半杯。「不錯。」

　　女僕鬆了口大氣，彎腰繼續把吐司和切片的魚肉餡餅放在小盤子上。

　　「真要命！」莎莉又喝了一口琴酒，然後癱靠在壁爐前的一張椅子上。「我還以為我們永遠到達不了這裡，夫人。先是碰到攔路搶劫的強盜，然後又遇上狂風暴雨。讓人以為冥冥中有股邪惡的力量想要阻止我們到這裡來，不是嗎？」

　　「別說傻話了，莎莉。」

　　小盤子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雅芝聽到一聲小小的驚呼。

　　「喔，對不起，夫人。」女僕小聲道。

　　雅芝望向女僕，看出她年紀很輕，最多只有十六歲。「怎麼了？」

　　「沒事，夫人。」女僕急忙扶正盤子和果醬罐。「沒事。」

　　雅芝柳眉微蹙。「妳叫什麼名字？」

　　「愛麗，夫人。」

　　「妳看起來好像剛剛見到鬼似的，愛麗。妳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夫人。」愛麗緊張地在圍裙上擦手。「就像我媽媽說的，我健康得跟牛一樣。真的。」

　　「那就好。」

　　莎莉打量愛麗一眼。「依我看，她怕得要死。」

　　愛麗抬頭挺胸。「我什麼都不怕。」

　　「真好相反。」莎莉用法文說。

　　「正好相反。」雅芝低聲糾正。

　　「正好相反。」莎莉盡責地重複。

　　愛麗好奇地注視莎莉。「廚娘說妳是一流的法國貼身女僕。真的嗎？」

　　「當然。」莎莉驕傲地回答。「在倫敦，所有的貴族婦女都偏好僱用法國女僕，就像她們喜歡法國裁縫師和法國製帽匠一樣。」

　　「喔。」愛麗欽佩地說。

　　雅芝柳眉微楚。「愛麗，妳該不是擔心妳家主人對我今晚不請自來會有什麼反應吧？不管僕役長怎麼說，我還是無法相信伯爵會因為我在他家裡而責怪他的僕人。」

　　「不是那樣的，夫人。」愛麗忙道。「雖然我到這裡來工作只有幾個星期，但我知道爵爺不會無緣無故責怪我。大家都知道他性情古怪──」她猛然住口，顯然對自己一時失言感到驚駭。

　　「性情古怪？」莎莉立刻追問。「什麼意思？」

　　愛麗的臉脹成緋紅色。「這個嘛，他是瘋修士之一。我媽媽說他的父親和祖父也很怪，但我絕對沒有惡意──」

　　雅芝同情起她來。「別緊張，愛麗。我保證不告訴伯爵妳說他性情古怪。」

　　愛麗徒勞地努力補救。「我的意思是，孟奎斯領地上的每個人都知道瘋修士很照顧自己人。他們個個都是好領主，夫人。」

　　「那麼妳就不需要害怕他生氣了。」雅芝微笑道。「如果府裡還有人對這件事有所疑慮，那麼請叫他們放心，我會親自向妳家主人說明一切。等我跟他見了面，他就會完全了解。」

　　愛麗睜大眼睛。「但是所有的事他都已經一清二楚了，夫人。」

　　莎莉對她怒目而視。「妳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愛麗似乎沒有注意到莎莉沒有在話中摻雜法文，她年輕的臉龐上充滿敬畏和興奮。「我聽范啟告訴廚娘說，他去通知爵爺妳來到時，爵爺已經知道妳來了。」

　　「不可思議。」莎莉低聲驚歎。

　　雅芝感到好笑。「令人驚奇。」

　　「是呀，太令人驚奇了，夫人。范啟說爵爺對妳來訪的事一清二楚，包括妳從倫敦遠道而來，帶著一個法國貼身女僕，以及在河對岸遇到強盜。他甚至知道妳想在半小時後跟他見面。」

　　「跟強盜見面？如果可能，我寧願不要。」雅芝說。

　　「不是跟強盜見面，夫人。」愛麗不耐煩地解釋。「是跟爵爺。」

　　伯爵顯然很成功地使僕入認為他無所不知，雅芝心想。「不會吧？」

　　愛麗神秘兮兮地點頭。「沒有人了解爵爺怎麼會知道那種事，但廚娘說他向來如此。范啟說主人有他的辦法。」

　　「啊，是的，伯爵的辦法。」雅芝啜一口茶。「愛麗，我很不願意使妳的幻想破滅，但我猜妳家主人並不是靠什麼超自然的能力來預知這些事。我認為他很可能只是打開窗戶，把頭伸出來聽我跟僕役長的對話。」

　　愛麗臉色一沉，顯然不大高興雅芝暗示伯爵做的只不過是像偷聽這樣平凡的事。「喔，我確定他沒有做那種事，夫人。他為什麼要把頭伸到窗外淋雨？」

　　「那種行為的確相當怪異。」雅芝喃喃地道。「也許這就是他綽號叫瘋修士的原因，對不對？」

　　伯爵的神秘辦法沒能令雅芝佩服似乎很令愛麗失望，她退向門口。「夫人，還有別的吩咐嗎？」

　　「目前沒有。」雅芝說。「謝謝妳，愛麗。」

　　「不客氣，夫人。」愛麗匆匆離去。

　　雅芝等房門關上後，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我快餓扁了，莎莉。」

　　「我也是。」莎莉用叉子叉起最大的那塊魚肉餡餅。「妳可以不把遇到強盜的事放在心上，夫人。但我發誓我們能保住性命是天大的幸運，妳一定也看到了他的眼神有多麼兇惡。」

　　「我們很幸運能有那麼能幹的車夫。幸好約翰不是那種容易驚慌的人。」

　　莎莉把餡餅塞進嘴裡。「車夫都差不多。不是莽莽撞撞，就是喝得醉醺醺。嚇跑那個壞蛋的是妳的小手槍，不是約翰。」

　　「我知道這趟旅程很辛苦，莎莉。再次謝謝妳答應陪我前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拖我的表妹和阿姨離開倫敦，她們必須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宴會。我不想帶我可憐的管家同行；齊太太不喜歡旅行。」

　　莎莉聳聳肩。「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我很高興有機會練習我的法文。我就要從學院畢業了。想在貴族人家找到工作，就得有正確的口音，不是嗎？」

　　「妳的法國口音每天都有進步。新名字選好了嗎？」

　　「我還無法決定要用簡單一點或複雜一點的名字。妳認為桂琳怎麼樣？」

　　「不錯。」

　　「我也覺得不錯。」莎莉拿起她的琴酒。「那就決定用桂琳了。」

　　雅芝暗自微笑。僱用法國女僕被上流社會視為最時髦的事。莎莉的法國口音雖然蹩腳，但幸好大部分的貴婦為了趕時髦而願意忽略可疑的口音。倫敦沒有那麼多來自法國的女僕、裁縫師和製帽匠是事實，所以那些貴婦也不能太挑剔。

　　當然啦，如果讓那些貴為察覺莎莉令人起疑的除了法國口音外，還有她的過去，那麼情況就會比較複雜了。

　　莎莉跟學院的其他女人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曾經是倫敦風化區的流鶯。

　　雅芝和她的刷友郝露西──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法國裁縫師狄夫人──原本並沒有打算從事輔導流鶯轉業的工作。身為貧窮的貴族又不想淪落為家庭女教師，她們兩個是泥菩隨過江自身難保。但在各自的新事業小有基礎後，命運的安排和雅芝身為牧師女兒的背景使她們多了這項副業。

　　她們救助的第一個女孩，因流產而流血不止，來到露西開張才一個月的新服裝店後門。雅芝和露西把她抬到樓上她們共用的擁擠住處。當那個女孩確定不會死了時，她們想出一個計謀使她能夠順利轉行和過較好的生活。

　　關鍵就在偽造的法國口音。

　　把年輕妓女改造成法國貼身女僕的計劃大為成功，學院於焉誕生。

　　從命中注定的那一夜至今已有五年，雅芝現在有了她自己的城中寓所。露西索價昂貴的衣裳使她賺得較多的錢，後來嫁給一個賞識她生意頭腦的富有布商。她搬往高級住宅區的新房子居住，但仍然經營著狄夫人服裝店。

　　雅芝和露西把她們在服裝店樓上的舊住處改裝成教室，聘請一位教師來教導那些走投無路的年輕女人基本的法文。

　　她們的學生之中偶爾會有人回到街頭重操舊業。每次發生那種事，雅芝的情緒都會低落好一陣子。個性實際的露西總是豁達地說：妳無法拯救每一個人。

　　雅芝知道她的朋友說得對，但她內心裡畢竟還是牧師的女兒。接受失敗對她來說並不容易。

　　莎莉打量著房間灰暗的石牆。「妳認為這裡是不是真的像客棧老闆娘說的那樣鬧鬼？」

　　「不，我認為不是。」雅芝堅定地說。「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伯爵的僕人相當喜歡他們主人的怪異名聲。」

　　莎莉打個哆啦嗦。「孟奎斯瘋修士。聽了就令人發抖，不是嗎？」

　　雅芝皺眉蹙額。「妳還不至於聽信客棧老闆娘昨晚說的那些故事吧？」

　　「那些野狼、巫術和夜半驚魂的故事聽了令人作噩夢。」

　　「全部都是胡說八道。」

　　「那妳為什麼讓她一直說到快午夜？」

　　「因為我覺得那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雅芝並沒有告訴莎莉這次十萬火急地來到得文郡荒野究竟是為了什麼。莎莉只約略知道雅芝來找孟奎斯伯爵是為了某件家族事務。事實上也是如此，雅芝心想。

　　「照傳聞聽來，他就像是活生生從俞藹梅的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莎莉又打個哆嗦。「神秘兮兮的，不是嗎？使我想到那種住在廢墟，睡在墓穴，白天從不出來活動的紳士。」

　　雅芝感到驚訝。「妳是說妳看俞藹梅的小說？」

　　「唔，我的閱讀能力不大好。」莎莉坦承。「但總是有人可以大聲唸給其他人聽。我最喜歡鬼魂和幽暗商道中打手勢召喚的血手指。」

　　「原來如此。」

　　「我們都在期待俞藹梅的新作『影子城堡』。蘿絲說她的女主人買了一本。等她一看完，蘿絲就要跟她借來唸給我們聽。」

　　「我不知道妳對恐怖小說感興趣。」雅芝感到一陣熟悉的歡喜躍上心頭。「我會很樂意把我的那本『影子城堡』借妳。」

　　莎莉開心地睜大了眼。「妳的人真好，柏太太。我們都會感激不盡的。」

　　我才應該感激不盡，雅芝心想。

　　知道有人喜歡她以俞藹梅的筆名所撰寫的恐怖小說總是令她竊喜在心。但她沒有向莎莉透露她作家的秘密身分。只有露西和她的家人知道她以寫作維生。

　　她隨著莎莉的視線環顧室內。也許她會在離開前做些筆記。孟奎斯修道院的石牆拱門和幽暗長廊非常適合作為她小說中的場景。

　　在前來客房的途中，她和莎莉經過一條擺滿古董藝品的長廊。牆壁凹入處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希臘、羅馬和薩瑪雕像。長廊角落的陳列櫃裡陳列著古代陶器和玻璃製品的碎片。

　　雅芝發現孟奎斯伯爵除了是學者外，顯然還是個古董收藏家。

　　她閉起眼睛讓自己吸收古老石牆的氣氛。

　　在那一剎那裡，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千百年來的壓力。置身在古老建築物裡或面對古代文物時，她常有這種縹紗模糊、難以形容的沉重感。滄桑歲月總是令古老建築物瀰漫著濃濃的憂鬱。

　　除此之外，她還感覺到未來。這棟老屋以前有過無數歡樂時光，以後也會有。歷史像厚重的布體層層籠罩住她，但並沒有帶來會令她作噩夢或睡不著覺的感覺。

　　當她睜開眼睛時，雅芝領悟到孟奎斯修道院給她最強烈的印象是孤寂。

　　「想想看住在這樣的廢墟裡會是什麼感覺，」莎莉說。「也許孟奎斯伯爵真的是個瘋子。」

　　「嚴格說來，孟奎斯修道院根本不算是廢墟。它的年代雖然久遠，但顯然保養得很好。這裡不是瘋子住的地方。」

　　雅芝沒有嘗試向莎莉說明孟奎斯修道院給她的感覺。她一直無法以言語確切地形容出那種感覺。但她可以肯定她沒有說錯。伯爵也許孤僻、冷漠、古怪，但絕對不是瘋子。

　　莎莉開始吃另一塊餡餅。「妳怎麼能肯定瘋修士不會把我們關進地牢，對我們施行一些奇怪神秘的儀式？」

　　「根據我對那種事的了解，大部分的儀式都需要處女。」雅芝咧嘴而笑。「我們兩個都不合格。」

　　「我的天哪！」莎莉的表情開朗多了。「那麼我就可以放心了，不是嗎？我想我要再來一點琴酒。」

　　雅芝十分肯定孟奎斯看不起神秘學。他被公認是研究古代文物和傳說的權威，從枯燥乏味的學者觀點寫過許多那方面的著作。

　　跟她不同的是，他沒有設法強調著作中的超自然或浪漫色彩。最近兩天她看過他為「古文物學會」撰寫的幾篇冗長乏味的文章。孟奎斯顯然十分鄙視她在小說中慣用的驚慄元素。

　　如果讓他知道她以撰寫恐怖小說謀生，他極可能會立刻把她趕走。但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提醒自己，她的作家身分是小心保守的秘密。

　　儘管伯爵的僕人抱持相反的看法，她還是堅持認為瘋修士不是巫師。他不能夠從水晶球裡看出她的真實身分。

　　莎莉啜著她的琴酒。「根據那個胖僕役長所說，伯爵不大喜歡訪客。不知道伯爵為什麼欣然同意接見妳？」

　　雅芝想起瀰漫在孟奎斯修道院裡的孤寂。「也許是因為他感到無聊吧！」

第二章

　　有東西悄悄穿過陰暗處，被她驚擾的鬼魂再也無法沉睡。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二章

　　「妳遠道而來，無畏於攔路的強盜、簡陋的客棧和狂風暴雨，只是為了問我『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里奧使勁抓著大理石壁爐架的雕花邊緣。「夫人，我不是個容易驚訝的人，妳卻做到了。」

　　那對要命的戒指。不可能。

　　他當然聽說過那些荒謬的傳聞，他對有關古物的謠言向來特別留意。他的確在不久前聽說過「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失蹤兩百年後再度出現，但認為那則謠傳並不可信。

　　提供他那則消息的古董商人宣稱，「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倫敦的一家當鋪出現，但很快又失去了蹤影，可能是賣給了某個容易受騙上當的收藏家。

　　里奧並不相信傳聞中的「維納斯禁忌戒指」是真的古物，也不相信那些有關「維納斯禁忌戒指」的傳間，因為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它們的真實性。古物界裡充斥著各種奇特事件和稀世珍寶的耳語流言，分辨真偽是他畢生從事的工作。他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凡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這個原則他不僅用在學術研究上，也用在私生活上。

　　「維納斯禁忌戒指」是屬於比較鮮為人知的傳說。據里奧所知，只有少數像他這樣的學者和收藏家聽過這個傳說。這種晦澀難解的神秘傳說不是一般人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根據他的經驗，它幾乎無法引起時髦人士的興趣。

　　但他今晚面對的女子不僅聽過這個傳說，還想了解跟它有關的一切。他作夢也不會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深夜造訪竟然是為了這件事。

　　但話說回來，這次會面的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首先，他懊惱自己的目光離不開雅芝。為了不想讓她發現他在盯著她看，他改從眼角注意她的一舉一動。荒謬！他沒道理身不由己地對她著迷。那種感覺就像是她暗中對他施了催眠術。

　　雅芝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精力充沛的模樣令人難以相信她剛剛才結束一段辛苦疲憊的漫長旅程。

　　他不是時尚的行家，但她的時髦優雅顯而易見。她的金褐色長髮向上梳成時髦的髮髻，突顯出她妓好的頭形和優雅的頸部線條，鬢角看似溜出髮夾的幾綹鬈髮其實是巧妙營造出的凌亂表象。

　　紅銅色的長袖高腰及踝蓬裙襯托出她小巧堅挺的胸部和纖細的腰肢。高級的布料和合身的剪裁顯示那套衣裳是由一流的裁縫師所設計縫製。那樣的裁縫師索價必定非常高昂。

　　但是除了那套衣裳以外，沒有其他的證據顯示她的家境富裕。她不是搭乘私人馬車而來，也沒有穿代表家族徽紋衣服的男僕和眾多隨從。她的馬車夫事實上是前一天臨時僱來的。她沒有佩戴珠寶首飾，她的女僕聽來好像不久前還在街頭賣淫。

　　他最關心的問題已有了答案。她巧妙地讓他知道她是寡婦。如果非猜不可，他會說她的丈夫留給她一筆為數不多的遺產。

　　但那套昂貴的衣裳怎麼解釋？

　　雅芝很……他停下來思索合適的形容詞。他絞盡腦汁，終於想出耐人尋味四個字。這四個字雖然合適，但還不夠貼切。她不只是耐人尋味而已，老實說，她跟他認識的其他女人都大不相同。

　　她雖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但妓好的五官充滿靈性和個性。他先前的推測果然正確。她的年齡必定在三十歲左右，但那個印象來自她流露出的自信，而非她的容貌。

　　她年輕時可能不是社交界寵兒，里奧心想。但是她在附近的話，他一定會注意到，因為她令人無法漠視。

　　她令他感到焦躁不安，她的存在就像無形的電流觸動他所有的感官。

　　他有種不安的感覺，好像雅芝能夠看穿他呈現在世人眼前的冷漠神秘面具。他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但錯覺還是令人不安。他討厭不安的感覺。

　　他判斷問題出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是罕見的金綠色，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眼睛的顏色，而是令他既好奇又戒慎的清澈眸光。

　　他察覺出她也在偷偷觀察他，那使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離開他在壁爐前面的位置，像「阿福」想要打獵時那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相信你可能是全英格蘭唯一能幫助我的人，爵爺。」雅芝說。「你對古代傳說的廣泛研究無人能及。如果有人能告訴我關於『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那個人就是你。」

　　「因此妳大老遠跑來求見我。」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應該覺得榮幸或吃驚。其實妳大可不必親自跑這一趟，寫信給我就可以了。」

　　「這件事對我來說很緊急，爵爺。實不相瞞，你的名聲使我擔心你不會及時回信。」

　　他微微一笑。「換言之，妳聽說過我向來不理會我不是很感興趣的詢問。」

　　「以及你認為非學術性質或純粹出於好奇的詢問。」

　　他聳聳肩。「我不否認這一點。我經常收到一些顯然是浪費太多時間看小說的人寫來的信。」

　　「爵爺，你不喜歡小說嗎？」雅芝的語氣突然變得不帶感情。

　　「我並非所有的小說都討厭。我只是不喜歡那種以怪力亂神和神秘驚悚為特徵的恐怖小說。」

　　「哦，我懂了，恐怖小說。」

　　「光是那些幽靈鬼火的胡說八道就已經夠糟了，作者認為適合在敘事中加入浪漫色彩更是匪夷所思。」

　　「這麼說來，你相當熟悉那種小說？」

　　「我看過一本。」他承認。「我從不在未做過研究前形成意見。」

　　「你看的是哪一本恐怖小說？」

　　「俞藹梅的作品，據說她是比較受歡迎的作家之一。」他皺眉蹙額。「也許我應該說女作家，因為大部分的恐怖小說似乎都是由女人寫的。」

　　「的確。」雅芝露出神秘的笑容。「許多人認為女性作家比較擅長描寫情感黑暗面的幻想情節。」

　　「這一點我沒有意見。」

　　「爵爺，你不贊成女性寫作嗎？」

　　「沒那回事。」他吃驚地回答。「我看過許多女性寫的書。我不喜歡的只是恐怖小說而已。」

　　「尤其是俞藹梅的恐怖小說。」

　　「沒錯。那個女人的想像力太過豐富。漫步在傾圮的城堡裡，撞見鬼魂和骷髏等等。令人受不了。」他搖頭道。「最令我無法置信的是，她居然讓女主角嫁給鬧鬼的城堡堡主。」

　　「我相信那種男主角是她小說的特色，」雅芝圓滑地說。「那也是使她的小說與眾不同的地方。」

　　「請妳再說一遍好嗎？」

　　「在大部分的恐怖小說裡，鬼屋的神秘主人到頭來都是壞人。」雅芝耐性地解釋。「但在俞藹梅的小說裡，到頭來他往往都是英雄。」

　　里奧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天哪！在我看的那本小說裡，男主角竟然住在墓穴裡。」

　　「『詛咒』。」

　　「妳說什麼？」

　　雅芝悄悄地清清喉嚨。「我相信那本恐怖小說的書名是『詛咒』。故事的結局是男主角搬到宅邸樓上充滿陽光的房間。咒語被破除了。」

　　「妳看過那本小說？」

　　「當然。」雅芝說。「倫敦有不少人看俞藹梅的小說，要知道，我還以為專門研究古代傳說的紳士，不會反對以古代傳說為主題的小說。」

　　「才怪！俞藹梅在她小說裡用的傳說是她自己杜撰的。」

　　「沒錯，但小說畢竟不是為『古文物學會』所寫的學術文章。」

　　「研究神秘傳說並不代表喜歡荒誕不經的鬼怪故事。」

　　雅芝瞥向趴在壁爐前的「阿福」。「也許你受不了恐怖小說，是因為你身受某些不幸傳說之害，爵爺。」

　　他的視線隨著她轉向「阿福」。「有道理，柏太太。發現自己成為怪誕故事的主角時，你往往會對那種故事抱持負面的看法。」

　　雅芝把視線轉回他臉上。「爵爺，我向你保證我對『維納斯禁忌戒指』的興趣絕非出於無聊的好奇。」

　　「真的嗎？」里奧著迷地注視著她的秀髮在火光中變成暗金色，他突然開始幻想那頭秀髮披散在她肩上會是什麼模樣。他靠意志力把那幅撩人的畫面趕出腦海。「請問妳怎麼會知道『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為什麼下定決心非找到它們不可？」

　　「我正在調查一件似乎跟這則傳說有關的私事。」

　　「那有點語焉不詳，柏太太。」

　　「我懷疑你會想聽所有的細節。」

　　「妳錯了。我必須堅持妳告訴我所有的細節，然後我才能決定要浪費多少時間在這個話題上。」

　　「請別見怪，爵爺，但你的話會讓人誤以為是勒索。」

　　他假裝思考了一下。「我猜妳那樣講也沒有錯。」

　　「你的意思是，除非我透露這件極其隱私，而且只跟我家人有關的事，否則你不肯幫忙？」雅芝眉毛一抬的。「爵爺，我不相信你會如此此無禮。」

　　「信不信由妳。我可不打算滿足可能只是出於無聊的好奇心。」

　　雅芝起身走到最近的窗前，雙手反握在背後，裝出凝視夜色的模樣。但里奧知道她在注視他在玻璃中的影像，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在思索該採取何種策略。他頗感興味地等著看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有人警告過我你可能會很難纏。」她無奈地說。

　　「顯然警告並不能阻止妳前來得文郡。」

　　「沒錯。」她打量著玻璃中的他。「我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爵爺。」

　　「而我不是個輕易受誘騙的人。」

　　「好吧，既然你堅持，我就直言不諱了。我認為我的叔叔可能是因『維納斯禁忌戒指』而遭到謀殺。」

　　他萬萬料想不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一陣寒意竄過他的背脊。「柏太太，如果妳為了說服我幫忙妳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而編造出謀殺的故事，那麼我必須警告妳，我不會對企圖欺騙我的人客氣。」

　　「你要聽實話，爵爺，我說的就是實話。」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也許妳應該說得詳細些。」

　　「好的。」雅芝離開窗前開始踱步。「三個星期前，瑞奇叔叔在有點尷尬的情況下倒地身亡。」

　　「死亡沒有不尷尬的。」里奧點個頭。「節哀順變，柏太太。」

　　「謝謝。」

　　「瑞奇叔叔是什麼人？」

　　「葛萊尚爵士。」她停頓一下，面露思念。「他是我父系的遠親。其他的親戚都視他為怪人，但我很喜歡他。他為人親切熱心，在去年繼承一小筆意外的遺產之後很慷慨。」

　　「我懂了。妳為什麼說他死亡的情況有點尷尬？」

　　她雙手反握背後，又開始踱起步來。「瑞奇叔叔死的時候不在家裡。」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不在家裡，那麼在哪裡？」

　　雅芝輕聲清清喉嚨。「在興趣異常的紳士經常光顧的一個地方。」

　　「妳最好再說清楚些，柏太太。」

　　她歎口氣。「瑞奇叔叔死在一家妓院裡。」

　　她粉頰上的紅暈令里奧感到有趣，也許她並沒有那麼世故。「妓院。」

　　「是的。」

　　「哪一家？」

　　她停下來瞪著他，「你說什麼？」

　　「哪一家妓院？倫敦的妓院有很多家。」

　　「哦。」她低頭盯著腳下的地毯花紋。「那家妓院應該叫──」她輕咳一聲。「棍棒之家。」

　　「聽過。」

　　雅芝猛然抬頭，她看他一眼。「換作是我，就不會大吹大擂，那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我可以向妳保證，我沒有光顧過『棍棒之家』。我不好此道。」

　　「我懂了。」雅芝咕噥。

　　「據我所知，那家妓院的顧客都是性被虐待狂。」

　　「爵爺，拜託，」雅芝聽起來好像快窒息了。「你不需要詳細說明。」

　　里奧暗自微笑。「繼續妳的故事，柏太太。」

　　「好的。」她轉身開始往書房的另一頭走去。「瑞奇叔叔死後，我們震驚地發現他在死前的一個星期內，幾乎把所有的財產都花光了。」

　　「妳指望繼承一大筆遺產嗎？」里奧問。

　　「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洗耳恭聽。」

　　「我說過瑞奇叔叔有時會很慷慨。」雅芝轉身開始往反方向踱步。「在去世前的兩、三個月，他說他打算資助我的培娜表妹參加這一季的社交活動。她家沒有什麼錢。事實上，我的親戚都很窮。」

　　「除了瑞奇叔叔以外。」

　　「是的，雖然他去年繼承到的遺產並不多，但跟我其他的親戚比起來算是不少了。」

　　「原來如此。」

　　「無論如何，培娜是個迷人的女孩。」

　　「她的父母希望把她嫁給富有的貴族青年？」

　　「實不相瞞，是的。」她朝他皺眉。「那也是人之常情，爵爺。那是許多窮人家熱切又難以實現的願望。」

　　「的確。」

　　「瑞奇叔叔慷慨地表示願意支付社交季的開銷，還答應拿出相當數目的一筆錢作為培娜的嫁妝。她的家人安排她和韻妮阿姨──」

　　「韻妮阿姨？」

　　「陸思敦夫人。」雅芝說明。「韻妮阿姨的丈夫去世了好幾年，但她曾經活躍於社交界的中下階層。家族中只有她在社交界有人脈。」

　　「於是培娜的父母要陸思敦夫人在這一季介紹他們的女兒進入社交界。」

　　「完全正確。」她雅芝嘉許地看他一眼。「我的阿姨和表妹住在我那裡，我在倫敦有一間小小的寓所。原本一切都進得很順利，海瑟羅爵士的繼承人對培娜展開熱烈的追求，韻妮阿姨預計他會求婚。」

　　「直到瑞奇叔叔死在妓院，妳們發現沒有錢可以支付社交季往後的開銷和作為培娜的嫁妝。」

　　「簡而言之，是的。到目前為止，我們都把真相隱瞞得很好，社交界還沒有出現瑞奇叔叔瀕臨破產的流言。」

　　「我想我開始了解問題的概要了。」

　　「紙包不住火，瑞奇叔叔的債權人遲早會找上門來。到時大家都會知道培娜幾乎沒有任何嫁妝。」

　　「而妳們就可以跟海瑟羅的繼承人說再見了。」

　　「韻妮阿姨擔心得要命。」雅芝苦著臉說。「目前我們還能勉強裝裝場面，但再裝也裝不了多久了。」

　　「大難臨頭。」里奧咕噥。

　　雅芝不再踱步。「這並不好笑，爵爺。韻妮阿姨或許是從金錢的角度來看這門親事，但培娜恐怕已經愛上了那個年輕人。如果他的父母強迫他轉移目標，我擔心培娜會受不了。」

　　里奧緩緩吐出口氣。「請別責怪我好像沒有太過擔心妳表妹會失戀心碎，柏太太。根據我的經驗，青春的熱情未必是婚姻的穩固基礎。」

　　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點頭附和。「你說得對極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身為見過世面的成年人，我們對浪漫情懷的看法自然比十九歲的女孩透徹。」

　　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完全一致，但不知何故，雅芝對熱情威力的不屑一顧竟然令里奧感到惱怒。

　　「那當然。」他慍怒地咕噥。

　　「但就事論事，培娜和海瑟羅繼承人會是才子佳人的絕配。彭博昇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我姑且信之。」里奧說。「妳的叔叔在賭桌上把錢輸光了嗎？」

　　「不，瑞奇叔叔雖然生性古怪，但對賭博毫無興趣。」雅芝站到一張椅子後面，她雙手抓著椅背，遠遠凝視房間另一頭的里奧。「瑞奇叔叔在死前不久購買了一項非常昂貴的物品，在他的私人文件中有記錄。」

　　里奧密切注視著她。「購買那項物品幾乎使他傾家蕩產？」

　　「根據我的判斷，是的。」

　　「如果妳想要告訴我妳叔叔買的是『維納斯禁忌戒指』，不必白費唇舌了。我不會相信的。」

　　「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爵爺。」

　　里奧審視著的表情，從她堅定清澈的眼眸中看出她說的是真話，他想到他耳聞的謠言。

　　「妳憑什麼認為妳叔叔買的是『維納斯禁忌戒指』？」

　　「憑他留下的記錄。瑞奇叔叔有一本翔實的約會登記簿。他還有一本日誌，但日誌不見。」

　　「不見了？」

　　「他去世的那天晚上，他家遭了小偷。我認為日誌被偷走了。」

　　里奧眉頭一皺。「闖空門的竊賊為什麼要偷私人日誌？日誌賣得了幾文錢？」

　　「也許闖空門的不是一般的竊賊。」

　　「還有其他的貴重物品失竊嗎？」

　　「一些銀器之類的。」雅芝聳聳肩。「但我認為那只是障眼法。」

　　他若有所思地注視她。「不可能。」他的手指在壁爐架上輕敲著。「令人無法置信。」但是他忘不了引起他注意的「維納斯禁忌戒指」傳聞。「妳叔叔有收藏古董的興趣嗎？」

　　「他一直有興趣，但始終沒有那個財力。即使在繼承遺產之後，他還是沒有購買很多古董。他說古董店裡賣的大多是贗品。」

　　里奧不得不感到佩服。「沒錯。聽來妳叔叔對古董很有天分。」

　　「家族遺傳。」她含糊地說。「無論如何，瑞奇叔叔顯然認為『維納斯禁忌戒指』是獲得一份傳說中寶藏的關鍵。那就是促使他尋求『維納斯禁忌戒指』的原因。」

　　「是啊！傳說中的寶藏不知吸引多少人走上死亡之路。」里奧皺眉道。「他經常光顧『棍棒之家』嗎？」

　　雅芝臉頰緋紅。「他顯然是美德夫人的常客。」

　　「妳怎麼知道？」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瑞奇叔叔的約會登記簿上都有記錄。他似乎把去『棍棒之家』當成去看病。我相信他患有某種，呃，男性隱疾。」

　　「男性隱疾！」

　　她再度清清喉嚨。「在那個方面力不從心。」

　　「哦，性無能。」

　　「是的，除了去『棍棒之家』外，他顯然還常去看一位柯克醫生。那位醫生賣給他一種名叫『男性活力露』的壯陽藥。」

　　「原來如此。」里奧鬆手，從壁爐走向書桌。

　　他第一次認真考慮謠言的真實性。那些謠言既不合邏輯又不可信。但是萬一「維納斯禁忌戒指」真的被發現了呢？

　　雅芝密切注意著他。「我已經把我的情況詳細告訴你了，爵爺。你也該遵守協定。」

　　「好的。」里奧回想古董商跟他聯絡後，他參考的古書內容。「傳說兩百年前有個煉金術士打造了一尊維納斯雕像，用的是他發明的獨特材料。據說那種材料的質地非常堅硬，連鐵鎚和鑿子都損壞不了它。」

　　專心使雅芝柳眉微蹙。「原來如此。」

　　「據說那個煉金術士把傳說中的寶藏密封在雕像內，開雕雕像的鑰匙是一對戒指。完工後不久，雕像和戒指都失去了蹤影。」里奧雙手一攤。「兩百年來不時有人尋找它們，但戒指或雕像始終沒有被找到過。」

　　「傳說的內容只有這些嗎？」

　　「基本上是的。歷年來出現的贗品不在少數。妳叔叔對古董的直覺雖然準確，但這次恐怕還是上了當。」

　　「我知道他買下的『維納斯禁忌戒指』有可能是偽造的贗品。但我別無選擇，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假定他設法得到了一對戒指，無論是不是真的『維納斯禁忌戒指』，妳憑什麼認定他是因那對戒指而送命？」

　　雅芝放開椅背，又站到窗戶前面。「除了他去世那晚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以外，他在約會登記簿裡留下的一段話暗示某件事令他越來越焦慮不安。他寫說他認為他在倫敦街頭遭到跟蹤。」

　　「妳說過他生性古怪。」

　　「沒錯，但他不會杞人憂天或疑神疑鬼。他在買下『維納斯禁忌戒指』後不久就死了，這一點令我感到十分可疑。」

　　一陣憂懼的寒意使里奧手臂的汗毛直立。自制，老兄。你研究傳說，但你並不相信它們。「柏太太，妳在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後打算怎麼處理？」

　　「當然是把它們賣掉。」她似乎很驚訝他有此一問。「唯有如此才能彌補瑞奇叔叔損失的一些錢。」

　　「我懂了。」

　　她在窗前轉身。「爵爺，關於這件事，你還能告訴我什麼？」

　　他遲疑一下。「捲入吸引尋寶人的事情裡會很危險，他們是一群反覆無常的人。找到珍貴寶藏的期望，尤其是傳說中的古老寶藏，會對某些人產生不可預料的影響。」

　　「這個我完全了解。」她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但你可以告訴我更多關於『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嗎？」

　　「謠傳前一陣子它們出現在一個名叫許華的人開的三流古董店裡。」他緩緩地說。

　　「請別見怪，爵爺，但我已經知道那個消息了。我去找過許先生，他的古董店沒開門營業。他的鄰居說他到義大利旅行去了，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會回來。」

　　他聽得出她快要失去耐性了，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她是不速之客，這裡是他的家，逕自造訪和要求他回答問題的人是她。

　　「妳已經開始調查了嗎？」他問。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知道你是研究傳說中古物的專家？你的文章刊登在鮮為人知的期刊上。在展開調查前，我連聽都沒有聽過你的名字，爵爺。」

　　他不知道是否該覺得受到侮辱。「沒錯，我的知名度確實不及俞藹梅那類的暢銷小說家。」

　　她露出帶有幾分優越感的笑容。「別為此難過。不是每個人都能以寫作謀生的，爵爺。」

　　「我的讀者跟俞藹梅的不同。」他咬牙切齒道。

　　「那是你命好，因為你沒有必要說服別人買你的著作，對不對？據我阿姨說，孟奎斯的財產有如傳奇，你自然可以免費替期刊寫文章。」

　　「我們似乎偏離主題了，柏太太。」

　　「的確。」她的笑容平靜，眼神卻很危險。「爵爺，雖然你提供的消息很有限，但我仍然十分感激。不再打擾了，明天一早我就帶我的女僕離開。」

　　「等一下，柏太太。妳到底打算如何追查『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

　　「我的下一步將是拜訪瑞奇叔叔去世時跟他在一起的人。」

　　「誰？」

　　「一個自稱美德夫人的女人。」

　　震驚使他呆了幾秒，等回過神來時，里奧深吸口氣。「妳打算找『棍棒之家』的老闆談？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雅芝眉頭微皺地把頭偏向一側。「為什麼不可以？」

　　「天哪！她是妓院老闆。讓人知道妳跟她有瓜葛，妳會身敗名裂的。」

　　雅芝的眼中流露出笑意。「身為年紀不小的寡婦就有這個好處，我比年紀輕的婦女擁有更大的自由。」

　　「沒有良家婦女可以自由地跟妓院老闆來往。」

　　「我會小心的。」她安撫道。「晚安，爵爺。」

　　「真要命，柏太太。」

　　她已經到了書房門口。「你也算幫了一些忙，謝謝你的招待。」

　　「不知道誰才是瘋子。」里奧低聲咕噥。

第三章

　　廢墟的主人彷彿回到天然棲息地般又消失在陰影裡。黑暗籠罩了他。

　　時間有限，她心想。她必須設法在神秘屋主再度出現前找到出路。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三章

　　他必須阻止她。

　　雅芝離開的十五分鐘後，里奧仍然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他毫不懷疑雅芝打算實現她的瘋狂計劃。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對「阿福」說。「她那樣做，輕則會使自己身敗名裂，重則──」

　　他無法把話說完。如果葛萊尚爵士真的是因「維納斯禁忌戒指」而遭人謀殺，那麼雅芝很容易就會使自己身陷險境。

　　他戛然止步。唯今之計只有一條，他必須親自查明真相。他是古代傳說和文物的權威，如果有人能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和雕像，那個人非他莫屬。

　　柏雅芝自行追查這件事只會製造麻煩，甚至惹來殺身之禍。

　　他必須設法說服她把這件事交給他來辦。說服她放棄會很困難，她顯然是個固執己見、非常難纏的女子。守寡的這幾年顯然養成她不聽勸告的習慣，更不用說是服從男性的命令了。他懷疑她曾經善於此道過。

　　他需要時間來說服她打消主意。如果說服不了她──那個可能性似乎相當大──那麼他需要時間來準備前往倫敦。他的僕人可以處理孟奎斯大部分的例行事務，但在他離開前有件事需要他親自出馬。

　　他用力扯動叫人鈴。

　　等范啟到達時，里奧已經喝完他替自己倒的那杯白蘭地了。

　　「有什麼吩咐，爵爺？」

　　「天亮後告訴柏太太，她最快也要後天才能離開孟奎斯。」

　　「你要我阻止柏太太離開？」范啟目瞪口呆地問。他吞了兩次口水，迅速恢復鎮定。「爵爺，這恐怕非我能力所及。柏太太是個很有魄力的女人。如果她決心離開，恐怕連魔鬼也阻止不了。」

　　「幸好我們不需要魔鬼的幫助，我想我自己就應付得了。」

　　「你說什麼，爵爺？」

　　里奧走到窗前。「天亮後通知柏太太橋被氾濫的河水淹沒了，至少要再過一天才能通行。」

　　「但是雨在一個小時前已經停了，橋在天亮後就可以通行。」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范啟。」里奧輕聲道。「橋至少有整整一天都會被河水淹沒。」

　　「橋被河水淹沒。我懂了。好的，爵爺。」

　　「謝謝，范啟。我就知道我可以信賴你。」里奧轉身。「你可以告訴柏太太，我會跟她一起吃早餐。早餐後我會帶她參觀溫室。」

　　「溫室。好的，爵爺。」范啟鞠躬告退。

　　※※※

　　雅芝嗅聞著溫室裡的泥土芳香，暗忖自己是否受騙上當了。她不能把河水氾濫歸咎於伯爵，她心想。除非她願意相信孟奎斯傳奇，認為是他以某種神秘的力量使河水氾濫。

　　她拒絕屈服在那種愚昧無知之下。孟奎斯伯爵雖然有趣，但他不可能呼風喚雨。但是跟伯爵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使她相信他不是普通人。聰明、神秘，擁有令人不安的自制力，但絕非泛泛之輩。

　　他的外表比圍繞著他的傳說更令她著迷。那張嚴峻頑強的面孔暗示著他是個不輕易妥協的人。當然啦，他這輩子可能從來沒有被迫聽命於人過。

　　他的鬢角有著令她感興趣的銀絲。他不是生澀稚嫩的小伙子，而是人生閱歷豐富的成年人。

　　他的眼睛是罕見的琥珀色，意志和聰慧使他的眼神神秘莫測。

　　現在她知道傳說並非全是空穴來風。他傲慢自負，固執己見，但不可否認的是，連柏書廷追求她時，都不曾像他這樣使她胡思亂想。

　　她的年紀已經大得不該有那種反應了，她懊惱地心想。心跳加速和好奇、敏感是培娜那種年輕女孩的專利。二十九歲的寡婦早該超脫這種事了。

　　如果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孟奎斯一定會深感震驚。他短暫的婚姻是孟奎斯傳奇的一部分。

　　對這種私事向來消息靈通的韻妮阿姨跟她說過那個故事。

　　「大家都知道歷代的瘋修士都是怪人。」韻妮說。「跟大多數人不同的是，他們對愛很癡情。現任伯爵好像十九歲就結婚了。」

　　「那麼年輕？」雅芝訝異地問。

　　「據說她是他的夢中情人。標準的賢妻良母。他對她付出真心，她替他生了兩個兒子。但在短短幾年後她就因肺病去世了。」

　　「悲哀。」

　　「據說孟奎斯傷心欲絕，發誓永不續弦。要知道，所有的瘋修士都是一生只愛一個女人。」

　　「有了兩個兒子，他沒有再婚的破切需要，對不對？」雅芝挖苦道。

　　韻妮看來若有所思。「老實說，他的故事跟妳的十分相像。真愛好不容易得到又太快失去的悲劇。」

　　雅芝知道她短暫的婚姻在家族裡被視為小小的傳奇。

　　她拋開韻妮說長道短的回憶，把目光轉向里奧。靠在廊柱上的他微微改變了一下姿勢，小小的動作使他的外套繃緊在寬闊的肩膀上。雅芝真希望自己對他健壯的體格毫無感覺。

　　她不該在意他的襯衫前襟沒有襞褶，或領巾繫結的方式並不如社交界流行的那樣花俏。但她就是注意到了。

　　他顯然不是非常注重流行，但他那種冷漠自信的風格不知會羨煞多少貴族男性。他的神秘感使雅芝想到她筆下的小說男主角。

　　她壓抑住一聲呻吟。荒謬。他令人不安的內涵都是她作家的想像力在作祟，她必須保持冷靜和理智。

　　她傾身湊近一朵金色的蘭花。「你的溫室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里奧回答。「這座溫室是我祖父建造的，他對園藝有著濃厚的興趣。」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蘭花。」

　　「它們是我的一個朋友從遠東帶回來送我的。」

　　「園藝顯然是你諸多興趣之一，爵爺。」

　　「我保存這座溫室是因為裡面有許多奇花異草。但我對園藝的興趣不及我祖父濃厚。」

　　「你的父親也在這裡做實驗嗎？」

　　「在他小的時候，很有可能。但據說他長大後的注意力都放在研究機械上，他的舊實驗室裡堆滿了鐘錶等測量儀器。」

　　「你沒有步你父親的後塵。」

　　「沒有。在我四歲時，他和我母親一起在海上失蹤。我對他們兩個的記憶很模糊。撫養我長大的是我的祖父。」

　　「原來如此。」雅芝望向他，懊悔自己的應對不夠圓通得體。「我先前並不知道。」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她沿著走道緩緩前進，不時停下來細看。「請問你怎麼開始研究古代傳說和古文物的？」

　　「我從小就對這類事物著迷。祖父說對神秘的事物感興趣是家族遺傳。」

　　雅芝彎腰嗅聞花香。「也許你對傳說產生學術興趣，是因為你本身就是傳奇的產物。」

　　他不悅地站直身子，沿著另一條平行甬道往前走。「妳是個有頭腦的女人，柏太太。我不相信妳會聽信那些有關我的荒謬傳聞。」

　　「我不願令你失望，爵爺，但根據我的觀察，某些傳聞似乎有事實基礎。」

　　他嘲弄地看她一眼。「例如？」

　　她回想客棧老闆娘告訴她的故事。「據說孟奎斯的土地始終富饒異常。除了農作物年年豐收以外，這裡出產的羊毛更是全國屬一屬二。」

　　「這絕對不是傳說或某種神秘力量所造成的。」里奧不耐煩地伸手比向室外的遼闊田野。「妳在孟奎斯土地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從不間斷的農業實驗和科技應用的成果。」

　　「喔，科學，」雅芝誇張地發出失望的歎息。「真是平凡。來點巫術魔法會有趣許多。」

　　里奧皺著眉頭斜覷她一眼。「孟奎斯家族的男人並非都像我祖父那樣熱中於研究土壤和植物，但我們都確實履行我們的責任和義務。」

　　「原來你的土地出奇富饒只不過是這麼回事。讓我想想，我還聽說了哪些孟奎斯傳奇。」她用手托著手肘，用食指輕敲下顎。「據說以前別的地方兵荒馬亂時，孟奎斯的人民卻依然過著太平日子。」

　　「沒錯，那要歸功於我們地處偏遠。十二世紀末，建造這座修道院的修士們選中這塊靠海的地，是因為他們知道其他人不會對它有太大的興趣。由於他們的先見之明，所以孟奎斯很少被捲入政治動亂之中。」

　　「又一個孟奎斯神話破滅了。」

　　他繃緊下顎。「還有別的傳聞要我解釋嗎？」

　　「傳說修道院鬧鬼。」她露出期盼的笑容。

　　「英國每棟年代久遠的老屋都有鬧鬼的傳說。」

　　「還有一個比較奇怪的謠言是，瘋修士偶爾會與狼為伍。」

　　令她驚訝的是，他竟然放聲大笑。「這裡沒有狼，只有『阿福』。」

　　「『阿福』？」

　　「我的狼犬。」

　　「喔，是的。就『阿福』這麼憨厚的名字而言，牠似乎太巨大、兇惡了點。」

　　「也許吧！但牠絕對不是狼。請繼續列舉妳聽來的孟奎斯傳奇。」

　　她感覺得出他對這個話題沒有多大的耐性，也許她應該適可而止。「傳說孟奎斯家族的男性在同年齡的年輕人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時研習巫術魔法，但我猜我可以對那些謠言不予考慮。」

　　「無聊的蠢話。」里奧似笑非笑地說。「我承認孟奎斯家族的男性在追求他的興趣時會相當狂熱。但我向妳保證，我們沒有人研習巫術魔法。至少最近幾代沒有。」

　　雅芝皺皺鼻子。「你為什麼一定要把絕佳的傳奇變成一連串乏味的解釋？」

　　里奧的笑容消失得極為迅速，她甚至無法肯定他曾經笑過。取而代之的是，她意想不到的陰鬱表情。

　　「妳可以相信過來人的話──傳奇有傳奇的壞處，柏太太。」

　　「也許吧。但它們也有好處，不是嗎？」

　　「什麼意思？」

　　她很清楚她即將步入危險地帶。「操縱容易受騙上當和想像力過於豐富的人，對生活在傳奇中心的人來說無疑是易如反掌。」

　　他眉毛一抬。「妳在暗示什麼，柏太太？」

　　「請別見怪，爵爺，但我認為你相當擅長利用你的傳說來達到目的。」

　　「別再談這些無意義的事了。」他雙手平放在花壇上，傾身靠近她，陰沉著一張堅決的臉孔。「我不是請妳來討論園藝或家族傳奇的。」

　　他靠得太近，使她突然有股退後的衝動。「我想也不是。你想要說服我放棄調查我叔叔死困的計劃，對不對？」

　　「妳的洞察力很強，柏太太。」

　　「不需要很強的洞察力就可以推斷出你不贊成那個主意。我昨晚就知道了。請問你為什麼那麼關心我的打算？」

　　「我反對妳的計劃，是因為它潛在的危險性極大。」

　　「我認為未能查明真相才是真正的危險。」

　　「妳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昨晚跟妳說過，許多人因尋求寶藏而喪命。」

　　「瑞奇叔叔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果真如此，我打算查出謀害他的兇手，和設法挽回一些他損失的錢。」

　　「我了解妳的顧慮。」里奧挺直腰桿。「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我得到的結論是，如果『維納斯禁忌戒指』真的存在，那麼最好快點找到它們。」

　　她戒慎地望著他。「你想說什麼，爵爺？」

　　「我想出了一個解決難題的辦法。」

　　「是嗎？」她做好心理準備。「什麼辦法？」

　　「我決定明天陪妳回倫敦。」他宣佈。「我要親自調查戒指的事。」

　　「你要尋找它們？」她驚訝地瞪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爵爺。」

　　「很簡單。妳置身事外，這件事交給我全權處理。」

　　她恍然大悟。「你想把『維納斯禁忌戒指』佔為己有，對不對？」

　　「柏太太，即使妳能自行查出戒指的下落，擁有它們對妳也會非常危險。我比較有能力應付這種事。」

　　「你怎麼可以這樣，爵爺？」她抬頭挺胸以目光逼視他。「如果你以為我會放棄追查，離開戰場，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戒指和它們所能換得的錢屬於我的培娜表妹。瑞奇叔叔打算讓她繼承的。」

　　「可惡！我關心的不是錢。」

　　「這一點我完全了解。」

　　他的臉色和緩了些。「妳了解就好。」

　　「像你這種個性的人，金錢決不是你最關心的事。」她瞇起眼睛。「但有別的東西無疑會激起你另一種貪婪的天性。」

　　「妳說什麼？」

　　「不用否認了，孟奎斯。你想得到『維納斯禁忌戒指』，因為你想查明傳說的真實性。你尋找的是據說藏在雕像裡的寶藏。」

　　「一派胡言。」

　　「這也難怪。那會是多大的成就，對不對？想想看你可以替『古文物學會』寫出怎樣的文章。畢竟，有多少研究傳說的人有機會證明傳說屬實？」

　　「傳說跟這件事無關。」里奧的手離開花壇，迅速有力地握緊成拳頭。「至少沒有直接的關係。」

　　「胡說！你幾分鐘前才告訴我，孟奎斯家族的男性在追求他的興趣時會相當狂熱。你對古代傳說的狂熱人盡皆知，我卻像傻瓜似的把因發現而聲名大噪的機會捧到你面前。」

　　「柏太太，這不是尋寶遊戲。我們在說的是潛在的危險狀況。」

　　她攤開手掌。「我真是白癡，羊入虎口地來找你幫忙。」

　　「拜託別這麼戲劇化。事實上，妳求助的可能是全英國唯一能幫妳的人。」

　　「你的謙虛令我不知所措，爵爺。」她猛然轉身，快步走向溫室的另一端。「全英國唯一能幫我的人，才怪！我敢打賭能幫我的人多得數不清。」

　　「妳很清楚不是那樣的。」他在隔壁甬道追趕她。「這件事妳需要我。這正是妳來找我的原因，記得嗎？」

　　她停下來轉身面對他。「讓我澄清一件事，爵爺。我來找你打聽消息。你提供了消息，這一點我必須謝謝你。但我對你別無所求。」

　　「妳對我另有所求，柏太太。」他瞇起眼睛。「喜歡與否，妳都會得到。明天我陪妳回倫敦。」

　　※※※

　　「災難，天大的災難。」雅芝到了晚上仍氣憤難平。「我該拿他怎麼辦？」

　　莎莉穿著褪色的睡袍，斜倚在壁爐前的椅子上釀著琴酒。「不理他？」

　　「很難。」雅芝穿著睡衣在壁爐前走來走去。「他不是那種妳可以不理他就算了的男人。」

　　「天哪！妳說得對極了。」莎莉皺起眉頭。「妳有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正好跟他養的大狼犬相同顏色？」

　　「火光的關係。」

　　「隨便妳怎麼說，我只是覺得很詭異。」莎莉繼續啜著琴酒。「很遺憾事情的發展不如妳的意。但往好處想，夫人，如果孟奎斯伯爵護送我們回倫敦，我們在來時投宿的那家客棧一定可以得到更好的房間。」

　　雅芝走到窗前。她沒辦法跟莎莉深入討論問題，莎莉對她們此行的真正目的一無所知。

　　她不該傻傻地來到這裡。在詢問他有關「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時，她在不知不覺中把難以抗拒的誘惑懸在孟奎斯面前。看他寫的文章就知道，他對古代傳說和文物有多麼狂熱。

　　她到底該如何對付他？她必須阻止他去倫敦，她不能讓他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

　　※※※

　　兩個小時後，雅芝躺在床上想著相同的問題。她正在思索該用什麼方法在天亮前偷偷溜出修道院時，馬蹄踏在鋪石地上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快要午夜了。她想不出在這種時候怎麼會有馬在前院。也許孟奎斯即將有另一個不速之客。

　　他活該。那正好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讓她有機會溜走。

　　她好奇地掀開棉被在床緣坐起。光腳碰到冰涼的地板使她打個寒顫。壁爐裡餘燼未滅，但無法提供足夠的熱度使臥室保持舒適的溫度。

　　她趿上拖鞋，穿上睡袍，走到窗前。一輪滿月照亮了修道院前院。

　　她看到一個人騎著馬穿過大門。那匹高大的駿馬有著線條優雅的頸子和結實的肩膀。騎在牠背上的人顯然騎術高明，黑色大衣的衣襬在騎士背後隨風飛舞。一隻張著嘴的大狼犬熱切地跟在旁邊奔跑著。

　　雅芝把手肘靠在窗枱上，注視著騎士、駿馬和狼犬消失在夜色中。

　　她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孟奎斯瘋修士為什麼要在三更半夜帶著他的狼犬騎馬外出。

　　※※※

　　追捕強盜跟追捕野獸十分類似。先了解獵物的習性，然後設下陷阱。

　　多年的經驗使里奧得知許多事。他知道當地的一個鄉紳在今晚舉辦宴會，大部分的客人都會在主人家過夜，但難免有些人會冒險走夜路回家。那些赴宴的客人一定穿戴著他們最華麗的珠寶首飾。

　　如果那樣的吸引力還不夠，今夜的滿月一定會使正好在這一帶的強盜蠢蠢欲動。里奧幾乎可以肯定企圖搶劫雅芝馬車的強盜仍在附近逗留。

　　他隨時注意著發生在孟奎斯領地內和附近的事。消息和流言經由女僕、園丁和馬夫傳進修道院。孟奎斯歷代的瘋修士都有收集和整理消息的習慣。

　　那天下午他聽說有個長相兇狠的陌生人在客棧喝酒。

　　強盜攔路搶劫時有所聞，追捕強盜卻是罕見的娛樂。但里奧提醒自己，每個人都需要有嗜好。

　　多年的經驗使里奧十分擅長找出獵物的藏身處。他很少猜錯。今夜他監視的濃密樹叢勢必會吸引過路的騎馬搶匪躲藏。他在路對面的有利位置耐心等待馬車的聲音。他知道樹叢樹裡的強盜也在等待。

　　夜晚的空氣有著刺骨的寒意。里奧想到溫暖的爐火和白蘭地，接著他想到雅芝。明天他要跟她一起去倫敦，興奮在他內心深處翻攪。

　　馬車行經泥潭路面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拔出腰際兩把手槍中的一把，輕扯一下韁繩喚起坐騎的注意。灰毛駿馬不再打瞌睡，牠抬起頭，豎起耳朵。

　　馬車出現在道路轉彎處，泥潭的路面使車速緩慢。車廂的窗簾拉開著，裡面的油燈照出一個蓄絡腮鬍的老紳士和一個頭戴灰色寬帽的婦人。

　　幾秒鐘過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里奧暗忖著自己是不是錯估了他的獵物。接著，在枝木斷裂聲和樹葉窸窣聲中，一個人騎著馬衝出樹叢，來到路的中間。

　　「停車，車夫，不然我轟掉你的腦袋。」強盜戴著寬邊帽，臉上蒙著一條髒兮兮的白布，手裡的槍瞄準車夫。

　　里奧翻起大衣的衣領，把帽簷拉低至眉毛，其餘的就交給夜色了。他準備策馬走出樹叢。

　　「真倒楣。」吃驚的車夫慌忙拉扯韁繩。「你想怎麼樣？車裡只載了一對老夫婦。」強盜趁馬車停下時衝上前去。「你指的是本地的一對貴族夫婦吧！」

　　他越過拉車的馬隊，在車門附近停下。「瞧瞧，裡面坐的是誰？出來！動作快的話，你們馬上就可以上路。給我惹麻煩的話，就會有人挨子彈。我不在乎子彈打到的是你們哪一個。」

　　婦人發出一聲令馬匹瑟縮的尖叫。「哈洛，強盜。」

　　「我知道。」哈洛把頭探出車窗。「聽著，內人和我沒有什麼珠寶。我只有一只錶，內人只有一、兩樣不值錢的小首飾。」

　　「我自己會看。」強盜不耐煩地揮動手槍。「你們兩個都給我下車。」

　　里奧用膝蓋輕夾馬腹，示意坐騎離開樹叢走到路邊。

　　「今晚的餘興節目結束了。」里奧說。

　　「搞什麼鬼？」強盜在馬鞍上猛然轉身，露在蒙面巾外的雙眼吃驚地睜大。「你想怎樣？這輛馬車是我的。去找別的馬車。快滾，否則我轟掉你的腦袋。」

　　「哈洛，還有一個強盜。我們完了。」

　　里奧不理會婦人的哀嚎，他把槍口瞄準強盜。「我來告訴你這個地區不適合盜賊作案。如果天亮前還不離開這裡，你就會被處以絞刑。」

　　強盜發出一聲冷笑。「你大概就是我在客棧裡聽說的那個狼人。告訴你，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狼人。」

　　「信不信是你的事，朋友。把槍丟掉。」

　　「我今晚不必幫你的忙，狼人先生。」

　　強盜的自信令里奧起了戒心。事情不大對勁。這傢伙一定是被雅芝用怕嚇跑的那個強盜。他不敢相信這個地區會同時有兩個強盜在攔路搶劫。

　　除非是雅芝拿槍的模樣比他還要令人生畏，否則就是這個強盜的膽大妄為另有原因，里奧心想。

　　里奧聽見背後的樹枝斷裂聲時，已經遲了一步。另一個人騎著馬從樹叢裡出來，槍管在滿月下閃著寒光。

　　那個人毫不遲疑地瞄準開槍。

　　里奧在馬鞍上往旁邊撲去，但子彈已擦過他的肩膀。

　　一時之間，場面混亂無比。衝擊力震落里奧手中的槍，他的坐騎緊張不安地昂首頓足。他努力不使自己跌下馬背。婦人的尖叫聲在樹林裡迴盪。

　　里奧感到左屑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情況有可能更糟，他心想。如果剛才沒有在馬鞍上變換姿勢，子彈就會貫穿他的喉嚨。每種嗜好都有其缺點。

　　第一個強盜放聲大笑。「你也看到了，狼人先生，我今晚不是獨自行動。」

　　野獸似的低吼聲劃破夜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靜止不動。

　　里奧淡淡一笑。「我正好也不是。」

　　「阿福」令人馬無法動彈的吼叫聲在幾秒鐘後失去作用。除了里奧的坐騎以外，其他的馬都突然發狂似地抬起前腿，場面再度陷入混亂。

　　車夫乘機導引拉車的馬隊。受驚的馬隊拖著馬車往前衝，婦人的尖叫聲再度響起。

　　「哈洛！」

　　兩個強盜忙著控制他們的馬，沒有注意到馬車己加速衝過彎道。

　　「那是什麼鬼東西？」第一個強盜嚷道。

　　「客棧老闆娘說的那匹狼。」第二個強盜叫道。

　　「沒有什麼該死的狼，那是胡說八道。」

　　里奧吹聲口哨，「阿福」從樹叢裡跳出來。牠齜牙咧嘴地撲向第一個強盜。

　　「開槍射牠。」第一個強盜叫道。「天哪，快殺了牠。」

　　里奧勉力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備用的手槍，一邊瞄準一邊開槍。

　　子彈射中第二個強盜的大腿時，他正要舉槍瞄準「阿福」。他大叫一聲跌落馬背，摀著受傷的大腿趴在地上。

　　第一個強盜終究還是控制不住他的馬，他歪歪斜斜地滑落地面。「阿福」往他身上撲去。

　　「『阿福』，停！」里奧命令。

　　狼犬停下來，低吼著站在倒地的強盜身旁。

　　場面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靜中。里奧努力壓抑頭昏眼花的感覺，他可以感覺到肩膀附近濕濕的。躺在地上的第一個強盜恐懼地盯著「阿福」，他飛快地瞥了牠一眼。

　　「客棧的人說──」他舔舔嘴唇。「他們說瘋修士只守護孟奎斯領地。」

　　「他們說錯了。」里奧回答。「瘋修士照顧自己人。你昨晚企圖搶劫一位正要前往孟奎斯的淑女，今晚你必須為那個錯誤付出代價。」

　　「該死！」強盜絕望地倒回地上。「我一看到那個女人就知道她是禍害。」

第四章

　　跟一個到頭來仍有可能是魔鬼化身的男人訂下極其危險的契約。

　　──摘自命藹梅「廢墟」第四章

　　雅芝看著里奧騎進修道院大門。好奇心使她一直守在寒意襲人的窗前。她知道在查明他去了哪裡和做了什麼之前，她是不可能睡得著的。她自己也無法解釋她為什麼對里奧和他令人費解的行為如此著迷。

　　她一看就知道出事了。高大的駿馬不是跑回前院，而是踩著平穩的步伐走進來。「阿福」伸著舌頭跟在旁邊，月光照在牠皮頸圈的金屬飾釘上。

　　里奧直坐在馬鞍上，但像筋疲力竭似地微微搖晃著。

　　駿馬停下來，安靜地站著。「阿福」跳上門階，要求開門似地叫了一聲。

　　里奧開始下馬，但半途突然摀著肩膀停下來。

　　雅芝憂心地看著他緩緩踢掉馬鐙，滑下馬背。

　　平安落地後，他抓著馬鞍邊緣支撐自己。彷彿感覺到她在看他，他抬頭望向她的窗戶。

　　雅芝急忙從窗邊退開，抓起蠟燭就往房門衝。不管里奧出去做什麼，他顯然受了傷回來。她暗忖著他是否跌落馬背。

　　但那個可能性並未使最重要的問題得到解答。孟奎斯瘋修士深夜騎馬外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抵達樓梯口時聽到走廊裡傳來說話聲。

　　「別大驚小怪，范啟。我只是受了點輕傷，死不了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粗心大意。」

　　「爵爺，恕我冒昧直言，你這把年紀的人實在應該避免過度的刺激。」

　　「謝謝你的忠告。」里奧冷冰冰地說。

　　「爵爺，你在流血。傷口必須包紮。」

　　「小聲一點，范啟。不要吵醒柏太太，她會吵著要求說明吵到天亮。」

　　「沒錯。」雅芝邊說邊下樓梯。「柏太太絕對會要一些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身為伯爵府的客人，我有權利知道。」

　　里奧聽到她的聲音時暗中叫苦，但沒有轉身面對她。「我今晚真是倒楣。」

　　雅芝抵達樓梯底層。「孟奎斯，你的肩膀怎麼了？」

　　他在書房門口停下來回頭望向她。在走廊的燈光下，他陰鬱的面容看來比先前更加令人望而生畏。疼痛和壞脾氣使他的眼中閃著危險的光芒。

　　「我的肩膀沒有怎麼樣，柏太太。」

　　「胡說！」她把蠟燭放在桌上，穿過走廊來到他站立的地方。「你的大衣上有血，不是嗎？」

　　「我建議妳回房睡覺，柏太太。」

　　「別逞強了，你需要幫助。」

　　「范啟會護理我的肩膀。」里奧走進書房。「阿福」低聲嗚咽著緊跟在他身後。

　　范啟急忙趕上去。「說真的，爵爺，這種事必須停止。在你二十歲時是一回事，但在你四十歲時則是另一回事。」

　　「我還不到四十歲。」里奧不悅地說。

　　「只差一歲等於沒有差別。」范啟點亮油燈，重新生起壁爐裡的火。

　　雅芝站在門口。「我對這種事頗有經驗，范啟。麻煩你拿乾淨的布和熱水來。」

　　「別理她，范啟。」里奧疲倦地坐在壁爐前的一張凳子上。「如果想保住僕役長的職位，就別理會柏太太。」

　　雅芝對范啟露出她最具說服力的笑容。「爵爺現在頭腦不清楚。照我的話去做。拜託快一點。」

　　范啟猶豫片刻後似乎做出了決定。「我馬上回來，夫人。」他匆匆走向廚房。

　　雅芝快步走進書房。「阿福」把頭擱在里奧膝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讓我看看你的肩膀。」

　　里奧對她怒目而視。「妳向來如此霸道嗎？」

　　「我覺得事情很重要時會非常堅持。」她脫掉他的大衣扔到一旁。

　　里奧咬緊牙關，但沒有抗拒。雅芝看到他的白襯衫上沾滿血時，倒抽了一口氣。

　　「天哪！」

　　「如果妳打算昏倒，柏太太，拜託到別處去。以我目前的狀況，我恐怕沒有辦法接住妳。」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昏倒過。」看出血跡已經開始凝固時，她鬆了口氣。「你的運氣不錯，流血似乎止住了。我需要剪刀剪開傷口上的襯衫。」

　　「剪刀在我書桌最上面的抽屜裡。」里奧伸出右手去拿白蘭地酒瓶。「什麼經驗？」

　　她快步走向書桌。「你說什麼？」

　　「妳跟范啟說妳對這種事頗有經驗。」他把白蘭地倒進酒杯裡，一口喝乾後又倒了一杯。「既然是妳強迫我當妳的病人，我想我有權利知道妳在醫療方面的專業技術到達什麼程度。」

　　「家父退休前是牧師，」雅芝拉開抽屜找出剪刀。「家母自然是牧師娘。」

　　「意思是？」

　　雅芝拿著剪刀走向他。「她善盡牧師娘的職責，不僅從事慈善工作，還經常幫忙村裡的醫生和產婆。」

　　「她把她學到的都傳授給了妳嗎？」里奧戒慎地注視著剪刀。

　　「等年紀夠大時，我每次都會陪她去照顧病人或傷患，」她以迅速、謹慎的動作剪掉傷口附近的襯衫。「我自然學會了許多醫護知識。」

　　「我猜妳母親是那種令人生氣的大善人。」

　　雅芝淡淡一笑。「只要覺得某件事需要她的關注，家母就會自告奮勇主管那件事。如果她沒有嫁給家父，我猜她會在戰爭期間忙著提供意見給威靈頓。」

　　「妳顯然繼承了她的主管本領。」黏在傷口上的布料被她剝下時，他倒抽了口氣。「小心點，夫人。那個肩膀今晚已經受盡折磨了。」

　　她檢視傷口，慶幸他受的只是皮肉傷。「我有幾次處理槍傷的經驗。」

　　「妳的生活似乎過得十分驚險刺激，柏太太。」

　　「那幾次都是打獵意外的結果。槍傷有時會很棘手。但子彈似乎只是擦過你的肩膀。如果中彈的地方再低幾吋──」

　　他轉頭察看肩膀。「我說過傷勢不嚴重。」

　　「像這樣的槍傷不好好處理，就會變得很嚴重。」

　　范啟出現在書房門口。「夫人，乾淨的布和熱水拿來了。」

　　「麻煩你拿進來，然後你可以去替你家爵爺拿件乾淨的襯衫來。」

　　「好的，夫人。」范啟把托盤放在桌上後，又匆匆離去。

　　「可憐的范啟。」里奧咕噥。「我想他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妳把他徹底打敗了，柏太太 。」

　　 「沒那回事。他只是在展現常識而已，這一點比你強多了，爵爺。」

　　雅芝放下剪刀，伸手去拿酒瓶。

　　里奧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妳需要喝酒壯膽嗎？」

　　「我沒有打算喝那玩意兒，爵爺。忍一忍。」她突然把烈酒倒在他的傷口上。

　　里奧猛吸口氣。「可惡！糟蹋了上好的白蘭地。」

　　「家母深信烈酒對消毒傷口真有奇效，」雅芝放下酒瓶。「那是她從家父的藏書中看來的。」

　　「妳的父母住在哪裡？」

　　「他們退休後住在漢普夏郡的一個小農村裡。爸爸有他的書和玫瑰園，媽媽為村裡的兒童辦了一所學校。她深信教育的重要。」

　　「告訴我，柏太太，妳的父母知道妳的休閒活動是調查兇殺案和尋找危險的古董嗎？」

　　「我還沒有機會寫信告訴他們我的近況。」她把乾淨的布剪成長條狀。「等這件事解決之後，我會抽空寫信的。」

　　「原來如此。他們知道妳在做什麼時會感到驚訝嗎？」

　　「我相信他們會了解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追查殺害瑞奇叔叔的兇手，和討回培娜應得的遺產。」

　　「那還用說。恐怖小說讀者的家常便飯，對不對，柏太太？」

　　「該做的事就要做。」

　　里奧唔了一聲，喝下一口白蘭地。「妳守寡多久了，柏太太？」

　　他的問題令她吃了一驚。接著她想到他可能只是想把注意力放在傷口和疼痛以外的事情上。

　　「我結婚三年，守寡五年。」

　　「妳幾歲結的婚？」

　　「二十一歲。」

　　「那麼妳今年二十九歲？」

　　「是的。」她納悶他到底想問什麼。

　　「將近三十歲了。」

　　「沒錯。」她輕輕綁緊繃帶。

　　他咬緊牙關，又喝了一口白蘭地。「有再婚的打算嗎？」

　　「沒有。」雅芝冷淡地微笑。「曾經滄海難為水。一個女人在體驗過跟知己伴侶擁有身心與知性的最融洽交流之後，她是不可能退而求其次的。」

　　「有那麼好嗎？」

　　「可以說是完美無瑕，爵爺。」

　　「直到妳丈夫去世。」他指出。

　　「完美不可能持續到永遠。但知道自己有幸身為能夠擁有愛情的極少數人之一，未完的人生也就能繼續。」她停頓一下。「相信你一定能了解。聽說你的婚姻也很不尋常。」

　　「她是美德的典範。」他平靜地說。「她溫柔賢淑，疼愛孩子。她有天使的容貌和性情。男人有妻若此，夫復何求。」

　　不知何故，他對妻子的描述令雅芝情緒低落。她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你很幸運，爵爺。」

　　他舉杯做出致敬的動作。「跟妳一樣，柏太太。如妳所言，能夠擁有真愛的人少之又少，即使時間並不長。我也無意再婚，因為那只會減損回憶的光芒。」

　　「的確。」雅芝不喜歡他語氣中的若有所思。她努力找些振作精神的話說。「也許這樣最好。我們都從自身的悲劇中得知偉大的愛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要知道，柏太太，妳聽起來簡直像我們昨天討論的恐怖小說中的人物。」

　　「那麼我們扯平了，爵爺。」她拿起剪刀剪掉多餘的繃帶。「你也跟恐怖小說中的人物十分相像，深夜亂跑和挨子彈。」

　　「可惡！也許范啟說得對，我的年紀不適合做這種事了。」

　　雅芝甜甜一笑。「誠如他所言，男人在過了某個年紀後真的不應該再從事過度刺激的活動。」

　　他皺眉蹙額。「說得好。」

　　她在火光中檢視包紮的成果。一陣興奮的輕顫竄過她的背脊，她告訴自己保持鎮定。沒錯，她是很久沒有看到男人光著上身的模樣。但她是成熟的女人，應該能對這種事處之泰然。

　　 書廷身材瘦削的形影在她的腦海浮現。說也奇怪，直到此時她才發覺她丈夫的肩膀和胸膛略嫌單薄。

　　當然啦，書廷那時年紀還輕，身體還殘留著青春的瘦削。而里奧正值壯年，所以有肌肉結實的寬闊肩膀和厚實胸膛。

　　但令她心神不寧的不只是赤裸的男性胸膛。里奧的黑髮在騎馬時被風吹亂，他的身上散發著夜的氣息。她沒有喝酒，卻感到有點頭暈目眩。

　　「妳的丈夫怎麼死的？」

　　他的問題使她從遐思中猛然回過神來。「被攔路搶劫的強盜開槍打死的。」

　　他看起來是真的吃了一驚。「天哪！很遺憾。」

　　「事情已經過了很久了。」過去五年來她經常重複這個故事，因此不再支吾其詞。她試著改變話題。「我認為今晚的事降低了孟奎斯傳奇的可信度。」

　　「妳指的是什麼？」

　　「真正的巫師在外出前一定會事先占卜而取消今夜的行動。」

　　他苦笑一下。「我向妳保證，夫人，肩膀受傷已經使我受到了教訓，沒有必要再傷害我的自尊。」

　　「但目標如此明顯，爵爺，我怎麼抗拒得了？」

　　「不要再說了，我認輸就是了。」

　　「好吧！」雅芝轉身洗手。「你的肩膀會疼上幾天，但我相信到最後只會剩下一道可以拿來向人炫耀的疤痕。」

　　他眼中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想我該謝謝妳。」

　　「拜託，別費事客套了，爵爺。我不希望你做出一反常態的事。」

　　范啟在門口出現，他清清喉嚨。「乾淨的襯衫，爵爺。」

　　里奧瞥向他。「謝謝，范啟。」

　　范啟走進書房，小心翼翼地把襯衫披在里奧的肩上。里奧沒有費事把手臂伸進衣袖裡。

　　范啟望向雅芝。「夫人，還有別的吩咐嗎？」

　　她對他微笑。「沒有了，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

　　「回房休息吧，范啟。」里奧用手指把頭髮從前額往後撥。「你跟往常一樣盡責。去睡一會兒吧！」

　　「好的，爵爺。」范啟拿起沾血的布和臉盆離開書房。

　　書房門在僕役長身後關上。里奧緩緩晃動著酒杯裡的白蘭地，一言不發地凝視著爐火。

　　雅芝在他對面坐下，努力不盯著他裸露的胸膛看。不幸的是，敞開的襯衫遮掩不了延伸到腰際的鬈曲胸毛。

　　她靠意志力把目光轉向他的臉。「告訴我今晚發生了什麼事，爵爺。」

　　里奧企圖聳肩，但傷口立刻疼得他皺眉蹙額地停下。「好奇心使我不得不先問問妳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認為有三個可能性。」

　　他挑起一道眉。「是嗎？」

　　「第一是你外出私會情婦，結果等在那裡的是她的丈夫。」

　　火光在他眼眸深處閃亮。「我向妳保證，柏太太，我從不跟有夫之婦有所瓜葛。沒有女人值得我為她挨子彈。妳的第二個猜測是什麼？」

　　「你以扮演攔路搶劫的強盜自娛。」

　　「很有想像力，但離事實太遠。」他又倒了一杯白蘭地。「妳對我的看法低得令我傷心。」

　　「那麼只剩最後一個可能性，」她停頓一下。「你出去追捕昨晚企圖搶劫我的強盜。」

　　他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舉起的酒杯。「佩服，佩服，柏太太。請問妳的推理能力是誰訓練出來的？」

　　「家父。他相信上帝把邏輯推理能力同時賜給男性和女性。」

　　里奧微微一笑。「我會很樂意跟令尊認識。」

　　「你還沒有解釋你是怎麼受傷的，爵爺。」

　　「我想我應該向妳解釋。」

　　「那當然。」

　　里奧輕拍「阿福」的頭，然後緩緩從凳子上站起來，拿著酒杯走向高背扶手椅坐下。

　　「阿福」踱向牠在壁爐前的老位子趴下。

　　里奧把腿伸向壁爐，把頭靠在紅絲絨的椅背上，然後閉上眼睛。「簡而言之，妳的第三個猜測是正確的。我去搜尋昨晚企圖搶劫妳的強盜。」

　　雖然答案在預料之中，但她還是感到驚駭。「你是說你三更半夜出去搜尋危險的強盜？」

　　里奧睜開眼睛用神秘莫測的眼光注視她。「三更半夜正好是搜捕強盜的最佳時機。他們只在夜間出來作案。」

　　「天哪，你瘋了嗎？」

　　他嘲諷地抬起眉毛，但什麼都沒說。

　　雅芝臉紅了，但以皺眉來掩飾難為情。「我猜你找到了你的獵物。」

　　「強盜的習慣不難預測。」里奧歎口氣。「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這個強盜有同夥。等我注意到他的同夥時，已經遲了一步。」

　　「他們有兩個人？」

　　「顯然在昨晚搶劫妳失敗後，他明智地斷定他需要幫手。」

　　「爵爺，這一點也不好笑。強盜竟然有兩個，你很幸運能保住性命。」

　　「我不是獨自行動，我也有同夥。」

　　「阿福」動了動耳朵，換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雅芝望向狼犬。「我懂了。那兩個強盜怎樣了？」

　　「由於肩膀受傷和已是深夜，我沒有心情把他們拖進村子裡叫醒治安官，」里奧啜一口白蘭地。「所以我在警告他們之後就趕他們走了。」

　　「只有警告？」

　　他微微一笑。「我想他們在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阿福』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雅芝聳聳肩。「想必如此。」她瞪著里奧。「你太冒險了，爵爺。」

　　「這原本該是例行工作，但我承認我今晚有點粗心。」他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我只能說累了一天使我心不在焉和不大舒服。我不是處在最佳狀態。」

　　「你經常做這種事？」

　　「追捕強盜嗎？只有強盜偶爾出現在這個地區時。他們通常都會避開孟奎斯領地。狼人和巫師的謠言雖然討厭，但它們確實使大多數的匪徒不敢在這一帶為非作歹。」

　　「昨晚企圖搶劫我的強盜，嚴格說來，並不在孟奎斯領地的範圍內。」

　　里奧用拿酒杯的手做了一個極其模糊的動作。「他離孟奎斯太近了。」

　　「事實上，他是在河的對岸作案。」她緩慢而清晰地說。

　　里奧半垂著眼皮注視她。「是嗎？」

　　雅芝跳了起來。「你必須度過那座被河水淹沒的橋，才能到對岸去追捕強盜。」

　　「妳會很高興知道河水比預期中退得迅速。」

　　「是嗎？」雅芝緊抓著睡袍衣領。「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柏太太，我不知道妳在暗示什麼，但我向妳保證──」

　　「我不是在暗示什麼，爵爺。我是在指責你沒有告訴我那座橋的實況。」

　　「別激動。即使橋沒有整天淹在水裡，道路也會泥潭得不適合馬車通行。如果今早離開，妳需要三天才能抵達倫敦，而不是平時的兩天。那表示妳必須在差勁的客棧裡過兩夜，而不是一夜。」

　　「別哄我，孟奎斯。」她在壁爐前走來走去。「我被耍了。我早就覺得事有蹊蹺，我應該親自去察看橋的狀況。」

　　「我剛剛解釋過了，遲一天出發不會耽誤妳的行程。」他圓滑地說。

　　「那不是重點，爵爺。你欺騙了我。」

　　他的眼中流露出惱怒。雅芝看得出來瘋修士顯然不習慣有人對他的決定表示異議。

　　「我那樣做也是為妳著想。」他語氣平板地說。

　　「哈！鬼才會相信。你拖延我，因為你想乘機說服我放棄計劃。」

　　「枉我用心良苦，」里奧低聲咕嚨。「完全白費唇舌。」

　　她在壁爐架的另一端停下。「沒錯。我打算在回到倫敦後，立刻著手調查瑞奇叔叔死亡的真相。」

　　「邏輯和常識顯然都無法改變妳一意孤行的決心。令尊對妳的一番教導看來都白費了。」

　　她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里奧飲盡杯中餘酒，用力放下酒杯。「否則我今晚也不會出外追捕強盜和身受槍傷。」

　　「你說什麼？」她轉身面對他。「你企圖把受傷歸咎於我？」

　　「是的，我的肩膀會受傷都是妳害的。」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如果妳肯聽我的勸，答應不冒生命危險去追尋『維納斯禁忌戒指』，我今晚就不會被迫深夜外出。」

　　「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關聯。」

　　「我認為顯而易見。我被迫今晚解決強盜的事，因為這件事不能拖延。」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為什麼不能延到明晚？」

　　「因為我打算在天亮後陪妳回倫敦。」他耐性地說。

　　「在你今天這樣欺騙我之後，如果你以為我還會讓你干涉這件事，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爵爺。」

　　里奧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前一秒他還懶洋洋地坐在壁爐前，這一秒已在雅芝面前。

　　「爵爺，」她急忙退後一步，腳根撞到硬物。「阿福」抗議的低吠阻止她繼續後退。「你的肩膀──」

　　「已經好多了。」

　　「聽著，孟奎斯，我不會屈服在恫嚇之下。」

　　「妳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夫人。」他把右手放在她頭部旁邊的壁爐架上。「我不是想要嚇妳。」

　　「那就好。」她吞嚥一口唾沫。「因為我向你保證，我無意容許你那樣做。我不相信那些關於你的傳聞。你不是瘋子，你是紳士，我相信你會表現得像個紳士。」

　　「在我的家族裡，瘋子和紳士往往很難區別。」

　　「胡說。」

　　他冰冷的笑容帶走眼中所有的暖意。「這件事改天再討論。我剛才正要提議我們合作，柏太太。」

　　她茫然地凝視著他，隱約注意到「阿福」退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合作？」她木然地重複。

　　他傾身逼近她。「妳我有共同的目標，我們兩個都想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誰知道呢？如果戒指又出現了，那麼維納斯雕像可能也是如此。我們可能各自擁有可以幫助對方的消息。」

　　「那又怎樣？」

　　「看來我無法說服妳放棄計劃，我向妳保證妳也無法說服我放棄。我們顯然被困在一起了，所以我們不妨互相合作。」

　　「『維納斯禁忌戒指』屬於我的親威。如果找到它們，我絕不會讓你佔為己有。」

　　「妳說過，如果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妳會把它們賣給收藏家。」

　　「沒錯。」她戒備地望著他。

　　「那麼我們在這個問題上不必有歧見，夫人。」里奧輕聲說。「如果戒指在我們調查時出現，妳可以把它們賣給我。」

　　她突然感到喉嚨乾澀。「把它們賣給你？」

　　「我保證我付得出妳開的任何價錢。」

　　「我……我相信你付得出，爵爺。」她發現她竟然結巴起來。「但我必須承認，你的提議令我驚訝。我沒有想過把戒指賣給你。」

　　「考慮考慮，柏太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說服力，像是情人在勾引誘惑，像是巫師在作法施咒。「有個夥伴可以幫助妳調查，找到戒指時又保證有個顧客會購買，一舉兩得，不是嗎？」

　　雅芝打個略哆嗦。合作夥伴。那幾個字聽來令她意亂情迷。她清清喉嚨。「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提議。」

　　「妳最好趕快考慮。我們天亮後就要一起出發前往倫敦。」

　　「別太自以為是，孟奎斯。我只不過是說我會考慮而已。」

　　「那就快點考慮吧，柏太太。」

　　他靠得太近，她的指尖幾乎可以碰觸到他赤裸的胸膛。他的體溫向她襲來，她突然感到喘不過氣來，好像被他壓在身下似的。

　　合作夥伴。

　　多麼瘋狂的想法。但是她無法否認那個想法令她興奮莫名。

　　跟孟奎斯修道院的瘋修士合作。

　　無論結果會怎樣，這都會是一場值得她小說中女主角嘗試的冒險。

　　別的不說，最起碼她可以利用這個素材作為下一本小說的靈感來源。

　　轉念至此，她的情緒突然穩定下來。

　　「你也許真有可能成為我的得力助手，爵爺。」她慢條斯理地說。

　　「夥伴，柏太太。地位平等的夥伴，不是助手。」

　　「嗯。」

　　他的笑容可以把掉以輕心的女主角誘進墓穴，雅芝心想。

　　她清清喉嚨。「好吧，爵爺，我接受你的提議。」

　　「也許我們應該確定這項協議。」

　　「確定？怎麼做？」她蹙起眉頭。「立下白紙黑字的契約嗎？」

　　「不，親愛的柏太太，我心裡想的是一個更有趣的方式。」

　　他突然低下頭用吻封住她的唇。

　　這時她知道如果今晚這個房間裡有人瘋了，那個人就是她。只有瘋狂的女人才會讓這樣的男人使她的感官著火。

　　雅芝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第五章

　　可怕的寂靜比任何聲響更令人毛骨棟然。

　　──摘自命藹梅「廢墟」第五章

　　里奧血脈賁張。房間裡的溫度在那一瞬間升高了好幾度。他感到精力充沛，竄升的慾望強烈得令他幾乎無法忍受。

　　他年近四十，早過了血氣方剛、無法控制慾望的年齡。慾望被嚴密控制得太久，使他忘了無法控制它們是什麼感覺。

　　他並不是有意要吻雅芝。不，那是自欺欺人之說。他早有吻她的念頭。事實上，現在他明白他別無選擇。她對他的影響就像香料對舌頭的刺激，使他在嚐過之後還想再嚐。他遲早會吻她的，里奧告訴自己。但他原本並不打算這麼快就屈服在那種衝動之下。

　　今晚的時間和地點都不恰當。今晚他無法完全控制自己或情況。

　　他還感到惱怒，因為雅芝差點使他發脾氣，這是極其少有的事。總而言之，他不是處在最佳狀態。雪上加霜的是，雅芝不久前才透露她跟她死去的丈夫有多麼恩愛幸福。

　　他不知道是不是那段話促使他現在這樣做。他發現他不喜歡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曾有多麼幸福。無論如何，他就是抗拒不了吻她的衝動。

　　他知道她沒有料到他會吻她。在兩人的唇接觸前，他在她眼中看到訝異，但她還是對他有所反應。

　　事實上，她的反應熱烈得令他頭暈目眩。

　　她的唇溫暖柔軟，她的手臂緊摟著他的脖子。她不再背靠著大理石壁爐架，而是挨近貼向他。他可以感覺到她睡袍下隆起的酥胸。

　　她凹凸有致的身體充滿彈性和活力，圓翹的臀部彷彿在懇求他的碰觸。

　　勝利的喜悅令他迷醉。不久前他發現她在盯著他的胸膛看時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現在他知道不是。她對他的感覺至少可以說是好奇，所以她才會為他開啟唇瓣。

　　他呻吟一聲，加深他的吻。雅芝呢喃著模糊不清的話語，但沒有抽身退開。

　　他的手伸進她的睡袍裡往下滑動，直到手指貼在她臀部的弧線上。隔著薄薄的睡衣，他可以感覺到她肌膚的溫暖。

　　他輕輕擠壓，使她更加貼近他堅硬的亢奮。他感覺到一陣輕顫竄過她全身。她的幽香挑逗迷惑他的感官。

　　他想到就在幾步之外的沙發。

　　「爵爺，」雅芝驚叫一聲後退。「你可能喝了太多白蘭地止痛，天亮後你一定會後悔的。」

　　「毫無疑問。」他把她的臀部按回他的亢奮上。「妳呢？」

　　她張口欲言。里奧心裡已有準備。她當然會後悔跟他接吻，像她這種身分的女人在禮教習俗的約束下，必須聲稱她深受侮辱。

　　雅芝閉上嘴巴，接著她露出奇怪的笑容。「不會。」

　　「不會？」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大氣，接踵而至的感覺是狂喜。他又低下頭準備吻她。「既然如此──」

　　她把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有效地阻止他進一步行動。「那是非常有趣的經驗。」

　　他靜止不動。「有趣？」

　　「是的，甚至可以說是很具散發性。」

　　他咧嘴而笑。「柏太太，妳太恭維我了。」

　　她深吸口氣。「跟你接吻確實是令人精神大振的經驗。」

　　「精神大振？」

　　「是的，但那已經有點過分了，爵爺。如果我們要成為合作的夥伴，那麼最好不要讓兒女私情使得公事變得複雜化。」

　　他的笑意在轉瞬間消失。「兒女私情，」他緩緩重複。「我懂了。」

　　她溜出他的懷抱，身手靈活地繞過他。「我相信你一定會同意，爵爺，兒女私情只會攪亂我們的合作關係。」

　　他提醒自己最起碼他達到了建立合作關係的目標。他決定不要操之過急。

　　「妳說得對，柏太太。」他一本正經地點頭。「身為妳的新夥伴，我建議妳回房睡覺。」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睡，爵爺。事實上，不知何故，我覺得精力充沛，我們不妨趁這個機會商量一下我們的計劃。」

　　「回房睡覺。」里奧輕聲說。「快去。」

　　她猶豫著，但從他的表情中看出謹慎為上策。「悉聽尊意，爵爺。」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書房，悄悄帶上房門。

　　里奧凝神傾聽。她的腳步聲在穿過走廊時加快，等抵達樓梯口時幾乎是用跑的，上樓梯時可以說是逃命似地狂奔了。

　　他望向「阿福」。「如果我在跟柏太太合作前沒有瘋，那麼在這件事結束前一定會被她逼瘋。」

　　※※※

　　博物館的新館主傾聽著水鐘在黑暗中的輕響。這機械並非真正的古董，它只不過是仿造自某種用來判斷吉凶之兆的奇怪東方儀器。

　　今晚它穩定的滴水聲突顯著時間的無情流逝。幾個月前引起收藏家興趣的「維納斯禁忌戒指」傳聞終於平息。大部分的收藏家都推斷流傳在古董店間的傳聞只是騙人的不實謠言。

　　但是，現在戒指再度失去蹤影，它們的下落不得而知。多久之後就會有新的謠傳引起其他人的興趣？

　　「維納斯禁忌戒指」的流言再起會使人猜測其真實性。如果這件事引起那些收藏家的興趣，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會變得極具危險性。

　　月光從高高的窗外流瀉進來。冷冷的白光照亮牆壁上成排的駭人面具，和室內幾尊埃及古墓雕像的複製品。

　　博物館裡收藏著各式各樣的奇怪物品。陳列在一樓展示間裡的大部分都是偽造或仿冒的贗品。許多都是出自騙子之手，專門製造來欺騙外行人。

　　博物館館主走過一塊仿造自古羅馬墓穴壁雕的扁平石頭，石頭上佈滿占星術的符號。

　　燭光照在水鐘表面上。將近凌晨兩點了，這個時間最適合檢視館內的收藏，這個時間最適合思考。

　　今晚正好有許多事要思考。到目前為止，事情都沒有出什麼大差錯，但葛萊尚爵士的死是場災難。「維納斯禁忌戒指」再度失之交臂。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深呼吸，冷靜下來。還有時間找到戒指。事情還沒有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館主走向一個櫃子，打開櫃門，戴著手套的手伸進去轉動隱藏的控制桿。齒輪在石頭地板下運轉。整個櫃子向外轉動，露出一道石階。

　　館主步下石階進入沒有窗戶的地下室。付錢進入博物館的好奇參觀者禁止進入這個有如墓穴般的房間。

　　博物館收藏的真品都存放在這個房間裡。新館主得意地四下打量。房間裡似乎瀰漫著古董和權力的氣息。

　　賈摩根在他鄉間宅邸的一場離奇火災中喪生。很少人知道他收藏的古董逃過了那場大火，知道其中一些古董輾轉來到這個房間的人更少。

　　燭光照在一個特殊金屬打造的奇怪器皿上。博物館的前任館主堅稱這個器皿曾經屬於一個煉金術士所有。沒有理由懷疑他說的不是真話。

　　新館主在抵達樓梯底層後，轉身經過一個玻璃櫃。櫃裡幾本皮面裝頓的書冊都是賈摩根從一所義大利修道院圖書館裡偷來的禁書。抄寫這些古書膳本的中世紀修士在厚厚的封皮上刻著警語：注意。未以祈禱齋戒加強心防者嚴禁翻閱此書。

　　館主繞過玻璃書櫃，轉進兩排長長的陳列櫃之間的甬道。在上鎖的玻璃櫃門後面陳列著南海一座小島的古代祭祀法器。

　　館主在甬道末端的木櫃前停下。雕刻著一連串符號和數字的櫃門鎖著沉重堅固的大鎖。

　　館主用一把古老的鐵鑰匙打開櫃門，燭光照出櫃裡的雕像。雕像是以一種既似金屬又似石頭的神秘綠色物質打造而成，堅硬的質地連鐵鎚和鑿子都無法使它有絲毫損傷。就館主而言，它是館內最重要的收藏。

　　「魯爾一直不知道妳的秘密，對不對？但我一眼就認出妳來了。」

　　煉金術士的維納斯雕像並不大，直立在地板上時高度只到成年男人的腰部。優雅的裸體雕像是維納斯女神自海中誕生的標準姿勢。飄揚的頭髮和腳邊的海浪相呼應。雕像底座刻有煉金符號。

　　館主撫摸雕像冰冷的綠色胸部。「只不過是一點小挫折，親愛的。小小的估計錯誤。但我發誓很快就會把戒指找到。」

　　維納斯視而不見地凝視著幽暗的房間。

　　「妳的秘密遲早會揭露的。」

　　搖曳的燭光照在雕像安詳平靜的臉龐上。

　　「快了，我冰冷的小女神，不會再出差錯了。」

　　※※※

　　康寧街一家幽暗的商店，入口上方褪色的招牌標示出這是席森古董店，但霉爛破舊的店面看來反而像是當鋪。

　　古董店的顧客層很複雜，主要是銷贓的盜賊和走投無路而來典當傳家之寶的窮困貴族婦女，偶爾也會有收藏家聽說席森的後面房間的收藏而登門造訪。

　　里奧推門而入時，門上的鈴鐺微弱地響了幾聲。店裡空無一人。灰塵覆蓋的陳列櫃裡擺滿骯髒的珠寶、古幣和有瑕疵的花瓶。他穿過迷宮似的陳列櫃，來到櫃枱前面。

　　「席森？」

　　「馬上來。」聲音從遮掩後面房間的布幔後面傳出來。

　　里奧靠在櫃枱上打量小小的古董店。店裡的一切都跟他上次來時差不多，角落偽造的希臘雕像上積滿厚厚的灰塵，地板上那堆刻有北歐古代銘文的石頭好像幾年沒有人碰過。

　　身為老主顧的里奧知道前面房間的貨只是做樣子，席森把好貨都放在後面房間。

　　「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席森掀開布幔往外瞧。當他看到里奧時嚇了一跳，他的鬍鬚隨著臉部肌肉緊張地抽搐著，黃鼠狼似的眼睛忽左忽右地好像在找尋逃脫之路。「孟奎斯。」

　　「好久不見，席森。自從你企圖把那塊偽造的薩瑪神殿渦卷裝飾賣給我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你了。」

　　「聽著，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塊渦卷裝飾是真品。」

　　「那還用說。你花了不少錢叫魯爾那個老騙子偽造的。我不得不承認，他仿造得很逼真。真雕細琢的海豚貝殼裝飾尤其令人欣賞。」

　　「聽說你到倫敦來了，爵爺。你的大駕光臨真是小店的莫大榮幸。後面房間有些新到的好貨，你要不要看看？」

　　「今天沒空。我來找你是為了別的事。」

　　席森側身走出布幔，進入光亮處。骨瘦如柴的他似乎一直動個不停，不是手腳在抖動，就是五官在抽搐。

　　「請問你今天來有何貴幹，爵爺？」

　　「我在打聽消息。跟往常一樣，我不會吝於付錢。」

　　「什麼消息？」

　　「謠傳某些古物在倫敦出現，我想查明傳聞是真是假。」

　　「哪些古物？」

　　「一對戒指，」里奧輕聲說。「一尊古代維納斯雕像的鑰匙。」

　　席森的小眼睛突然睜大，眉毛上下跳動。「市面上總是有許多維納斯雕像在流通著，但我目前正好沒有存貨。」

　　「這尊雕像相當特殊，據說雕像裡藏著傳說中的寶藏。」

　　席森發出奇怪的吸吮聲。「我對那種雕像一無所知，爵爺。」

　　「它有時被稱為煉金術士的維納斯雕像。」

　　「哦，那尊維納斯雕像。」席森嗤鼻道。「那只不過是古老的傳說而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爵爺。」

　　「得了，席森。相識多年，你應該知道我出手很大方。」

　　「我說過我不知道什麼藏著寶藏的雕像。」席森眉頭緊皺地說。

　　「那麼維納斯雕像鑰匙的那對戒指呢？聽說它們在許華的店裡出現過。」

　　「許華？」席森突然生氣地抖動。「許華？那傢伙專賣騙人的贗品。沒有人不知道他的花瓶和雕像都是在義大利偽造後運來英國的，正派的收藏家都不會跟他打交道。從他店裡流傳出來的消息根本不值得採信。」

　　「許華似乎前往歐陸了，據說歸期未定。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八成是去視查他的義大利偽造業務了。聽著，我對許華的動向一無所知，也不知道什麼戒指。」席森緩緩朝布幔移勸。「爵爺，恕我不奉陪了。我這會兒很忙，有一批新貨剛從希臘運到，有客人在等我。」

　　「席森。」

　　席森靜止不動，一手抓著布幔邊緣，用力吞嚥一下。「什麼事，爵爺？」

　　「如果你正好聽說跟有關『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你會立刻通知我，對不對？」

　　「那當然，爵爺，絕不拖延。容我失陪了……」席森消失在後面的房間，唰地一聲扯攏布幔。

　　里奧在寂靜的店裡又站了一會兒，考慮著逼問席森的利弊。他決定等待。席森焦慮的舉止證實了他從別的古董店打聽到的消息。

　　幾個月前，古董圈大肆流傳著「維納斯禁忌戒指」的傳聞。當傳聞在許華的店裡終止時，興奮也煙消雲散。席森對他同行對手的評語相當正確，許華做生意的誠信度受到許多人的質疑。事實上，席森自己的商譽也好不到哪裡去。

　　里奧走出席森古董店，穿過馬路。一個頭髮紅得很假，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子笑臉盈盈地站在一處門前望著他。她拉下罩在褪色衣裳上的破舊羊毛披肩，露出大部分的胸脯和彩妝的乳頭。

　　「爵爺，想要看看貨色嗎？我比席森店裡那些死板板的老東西年輕新鮮和有活力多了。」

　　她的實際年齡可能比外表看來還要小。她們在街頭老得很快，里奧心想。「不用了，謝謝。」他在經過她前面時，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硬幣給她。「去買點東西吃。」

　　她大惑不解地看著手中的硬幣，然後曲起手指握緊它們。她審視他的臉。「你真的不要爽一下嗎？不需要在門口，我在樓上有房間。」

　　「我今天另有急事。」

　　「真遺憾。」她滿懷希望地看他一眼。「也許改天吧？」

　　「我想不可能。」他柔聲道。

　　「哦！」她失望地歎口氣，但似乎並不覺得意外。「你大概習慣比較高級的，對不對？」

　　「我說過我今天另有急事。再見，小姐。」里奧準備走開。

　　他的彬彬有禮使她格格嬌笑。稚嫩的笑聲使他想到她有多麼年輕。「你是道地的紳士，先生。不像到席森店裡的其他貴族，他們大部分都把我當成門口的一堆垃圾。」

　　里奧停下腳步，緩緩轉身望向她。「妳每天都在這個門口做生意嗎？」

　　「過去三年來的每一天，」她眼睛一亮。「但我不會一輩子待在這裡。我在存錢。醉貓酒館的湯姆想要退休，他說只要我存足了錢就把酒館賣給我。」

　　里奧望向街道那端的酒館，酒館的招牌上畫著一隻藍色的貓。然後他轉頭望向古董店。「妳一定能看到進出席森古董店的每個人。」

　　「那當然。」她皺皺鼻子。「但他們大部分都假裝沒有看到我。他們不是去找昂貴的小舞孃，就是去青樓找那些不必站在門口招徠客人的女孩。」

　　「妳叫什麼名字？」

　　「可玲，爵爺。」

　　「妳顯然很懂得做生意之道，可玲。」

　　她露出驕傲的笑容。「老湯姆教我經營之道來交換我的服務。我正在學習經營醉貓酒館所需的一切知識。湯姆說我對管理金錢和應付客人很有天份。」

　　「我想要買情報。如果妳肯出售，我會給妳優厚的報酬。」

　　她把頭偏向一側。「哪種情報？」

　　「進出席森古董店的大部分都是常客，對不對？」

　　「對，大部分都是。」她瞇眼打量他。「我以前沒有見過你。」

　　「我很久沒光顧席森的店了。我上次來時，妳好像不在這裡。」

　　她聳聳肩。「也許正好跟客人在樓上。」

　　「也許吧！」里奧從口袋裡掏出更多的硬幣。他驚動了席森，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樣做。「席森最近有沒有新顧客？」

　　「除了你以外，只有老主顧，爵爺。」

　　「我想要妳監視他的古董店，看看有沒有異常的活動。還要麻煩妳特別留意他有沒有新顧客，或是有哪個老主顧造訪的次數似乎比平常頻繁。」

　　她眼睛一亮。「沒問題，爵爺。」

　　「別讓他注意到妳在監視這個地方。」

　　「沒有上流社會的人會多看我一眼。」她冷笑一下。「事實上，幾個月來只有你注意到我。」

　　「過兩天我會來聽報告。」

　　「我會在這裡。」

　　里奧轉身走開一步又停下。「買條厚一點的披肩。如果著涼感冒，妳對我就沒有用處了。」

　　可玲稚嫩得令人吃驚的笑聲在門口響起。

　　里奧穿過狹窄彎曲的小街，抵達較體面上等的大街。大街的商店生意興隆，與小街破舊商店的冷清蕭條形成強烈對比。

　　他舉手招呼出租馬車時，瞥向一家書店的櫥窗。櫥窗裡陳列著一疊小說，海報上寫著店家欣然供應俞藹梅女士的新書「影子城堡」。

　　出租馬車在里奧面前停下。他鑽進車廂裡，告訴車伕方向，然後靠坐在椅背上思索他搜集到的情報。

　　他奔波忙碌了兩天卻幾乎一無所獲。他盡可能低調地與舊日的人脈聯絡，通知他平日的眼線說他想要任何跟「維納斯禁忌戒指」有關的情報。但到目前為止，他得到的只有籠統的謠言和一些有趣的耳語。

　　緩慢的進度令他很不滿意。他相當肯定如果他不趕快拿出成績來，他的新夥伴就會對他失去耐性。

　　他拿出口袋裡的懷錶看時間，兩點多。他跟雅芝約好五點要去公園兜風，他不打算失約。自從兩天前抵達倫敦後，他就沒有再跟她見過面。他一直在忙別的事，例如在他鮮少使用的城中寓所安頓下來、聯絡人脈和展開了初步的調查。

　　里奧心不在焉地望著路過的車流，期待著與雅芝再度見面。他原本希望兩天不見可以使他們的關係變得比較理性，但短暫的分別反而加深了他的渴望。

　　「真要命！」他用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車門內側，思忖著他們之間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他知道跟雅芝在一起使他身處險境。跟一個能夠輕易使他激動的女人有所瓜葛，也許並非明智之舉，但回顧他成年後有如一攤死水的生活，知道自己還激動得起來又何嘗不是件好事。

　　里奧發現自己在傻笑。

第六章

　　幽靈用他透明的手召喚著。「來，到這裡來。跟我進入黑暗之中。」

　　──摘自命藹梅「廢墟」第六章

　　「雅芝，送來了。」培娜快步走進書房。「妳的新書終於送來了。裝訂工這次很用心，裝訂得很漂亮。」

　　雅芝小心翼翼摺好剛收到的短謹，抬頭望向她的表妹。

　　有著明亮藍眸、亮麗黑髮和細緻五官的培娜，無論以哪種標準來看都是個美人。善良的心地和溫和的性情更是蛋糕上的糖霜。

　　在韻妮的指導下，培娜在社交界的中階層造成小小的轟動。海瑟羅爵士的繼承人彭博昇不得不跟其他許多熱切的貴族子弟一起排隊邀舞。邀請函雖然沒有似雪片般飛進雅芝的城中寓所，但也始終沒有間斷過，因此韻妮和培娜經常天亮才回家。

　　雅芝望向培娜手中的書。「是很漂亮。要知道，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差點把『影子城堡』給忘了。」

　　「我不明白妳怎麼可能忘了。」培娜走向書桌。「我發誓，這是妳最驚悚的小說。書中關於墓穴鬼魂的情節令我不寒而慄。」

　　「太好了。希望買這本書的人都會有跟妳相同的反應。我的讀者似乎對令人不寒而慄的情節百看不厭。」

　　「他們會愛死書中的男主角，」培娜把小說放在桌上。「你差點會以為壞人原來是他。妳是怎麼想出如此令人興奮的角色？」

　　雅芝望向平面裝頓的「影子城堡」。「我也不知道。我筆下的男主角好像自有主見，他們堅持要這麼難纏。」這一點跟里奧很像，她心想。

　　培娜笑了笑。「千萬別讓他們改變。妳的出版商特賣『影子城堡』那天，我看到許多人在他的書店門口排隊。妳的讀者喜歡妳的男主角像現在這樣。」

　　雅芝微笑。「可惜評論家的意見跟讀者不一致。但話說回來，就像瑞奇叔叔以前說的，作者必須及早決定為讀者或為評論家而寫，因為同時令雙方滿意，通常是不可能的。」

　　「可憐的瑞奇叔叔，他是那麼的有趣。」

　　「他也是我最喜歡的那種讀者。無論我寫什麼，他都喜歡。」

　　他也是她最忠實的擁護者，雅芝心想。凡是攻擊她小說的評論家都會收到瑞奇叔叔尖刻嚴厲的指責信函。他曾經對她說：「無法欣賞妳精彩刺激的小說是他們缺乏想像力，親愛的。別理他。」

　　她望著書架最上層用牛皮紙和棉繩細紮的包裹，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我好想念他。」

　　包裹裡是後來成為「影子城堡」的手稿。她按照慣例把新書的手稿先給瑞奇叔叔過目，希望他能就書名提供意見。

　　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吧，瑞奇叔叔在他暴斃的那天下午把看完的手稿寄還給她。她還沒有機會跟他討論書名，她在第二天早晨同時收到手稿和他的死訊。

　　悲傷的她把手稿放在書架最上層，採用出版商建議的書名。魏先生偏愛含有城堡兩個字的書名。

　　韻妮走進書房。「原來妳在這裡，培娜，我到處在找妳。快三點了，彭先生隨時會到，妳知道他有多麼守時。」

　　個子嬌小，滿頭銀髮，兩眼有神的韻妮已經七十歲了，但她比許多四十歲的人還要精力充沛。把培娜帶進社交界是最適合她的任務。從挑選禮服、手套到設法獲得邀請，她每一刻都樂在其中。

　　「別緊張，韻妮阿姨，」培娜微笑道。「我已經準備好了。雅芝和我正在欣賞她裝訂好的新書。」

　　「『影子城堡』嗎？」韻妮瞥向桌面。「哦，聽說妳的新的叫做暢銷，簡直到了人手一本的程度。雅芝，如果我們不能彌補瑞奇在那些古物上花掉的錢，妳可能得教培娜如何以寫作維生。」

　　「我懷疑會有那個必要，韻妮阿姨。」雅芝說。「我有預感我們一定可以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

　　「但願妳的預感正確。」韻妮歎道。「我不知道我們還能偽裝多久。多虧有妳的朋友露西替培娜設計服裝，我們沒有能力請別的裁縫師。」

　　雅芝柳眉一挑。「郝露西正好是倫敦頂尖的裁縫師之一。」

　　培娜格格嬌笑。「妳指的是狄夫人，而不是郝太太吧？」

　　雅芝微笑。「沒錯。」

　　培娜的笑容消失。「真是不公平。雖然露西對服裝設計極有天分，但要不是妳想到給她取法國名字，她絕不會成為倫敦最昂貴和高級的裁縫師之一。」

　　雅芝聳聳肩。「凡是跟流行有關的事，絕對不可以忘記法國口音的重要。」

　　「世事就是如此。」韻妮說。「對了，培娜，今晚別忘了穿那件藍色的新禮服，它看起來極為名貴。我們不可以讓任何人懷疑到瑞奇的錢沒有了。」

　　培娜扮個鬼臉。「妳太擔心錢的事了，韻妮阿姨。」

　　韻妮翻個白眼。「天真的孩子。沒錢的人再怎麼為錢煩憂也不為過。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我們破產的事，會成為社交界的最新流言。如果發生那種事，我們就完了。海瑟羅的繼承人會立刻消失無蹤。」

　　培娜眼中閃過少有的惱怒。「不可能。我向妳保證，韻妮阿姨，即使發現我不再擁有可觀的遺產，博昇對我的感情也不會有所改變。」

　　雅芝和韻妮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雅芝輕輕搖搖頭，示意韻妮不要反駁。培娜還很年輕，沒有必要提早破壞她對人性本善的信念。

　　純真像許多東西一樣，失去即不復得，雅芝心想。

　　雅芝的管家齊太太出現在書房門口。

　　「對不起，夫人。」她大聲說。「彭先生來了。」

　　「天哪！」韻妮看看壁上的時鐘。「早了點。請他到客廳，齊太太。」

　　「正確地說，他早到了五分鐘。」齊太太的眉頭不悅地皺在一起。「他應該三點才到的。」

　　「我知道，齊太太。」韻妮愉快地回答。「但他的迫不及待是個好跡象。」

　　「聽著，沒有可靠的時間表，叫我這個管家怎麼當？」齊太太嘟囔著轉身走向玄關。

　　培娜笑臉盈盈地往房門口走。「博昇答應告訴我，他上個週末在馬家的鄉間別墅是怎麼度過的。」

　　「快去吧！」韻妮說。「但是別忘了，千萬不可以告訴他古物失蹤的事。走漏半點風聲，債主都會蜂擁而至。」

　　「我保證隻字不提，」培娜在門口暫停一下。「但我還是認為妳太杞人憂天了。」

　　韻妮等培娜離開後找了張椅子坐下，陰鬱地望著雅芝。「我好擔心她會向彭博昇吐露所有的秘密，她對他的感情太有信心。我無法說服她相信，像他那種身分地位的男人絕不會為了愛情而結婚，除非正好有金錢相伴。」

　　「她聲稱他與眾不同。」

　　韻妮揮揮手。「即使他真的與眾不同，他的父母也會跟一般人一樣。只要有絲毫跡象顯示培娜沒有遺產可繼承，他們就會堅持博昇另覓結婚對象。」

　　「我跟妳一樣對這個問題不存幻想，韻妮阿姨。」

　　「海瑟羅夫人攻於心計。她故意讓我知道她並不是十分滿意她兒子對培娜的興趣，還暗示說他有更合適的人選。」

　　「我敢肯定她的目的是在逼我們增加培娜的嫁妝。」

　　「沒錯。」韻妮眼中閃著堅決。「她雖然善於此道，但我也非箇中新手。兩年前我替我的姪女洛琳找到如意郎君，我發誓我也會順利把培娜嫁出去。」

　　「我相信妳在這方面的能耐。」

　　「但是我們不能讓外人知道我們的財務狀況。如果能挽回培娜的遺產，我有把握彭博昇在一個月之內就會提親求婚。」

　　「妳專心處理培娜的社交生活，我來想辦法挽回她的遺產。憑我們兩人的努力，我認為成功的希望非常大。」

　　韻妮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妳確定把瘋修士扯進這件事裡妥當嗎？」

　　「自我從得文郡回來後，這個問題妳已經問過我無數次了。我每次給的答案都一樣。我相信他在這件事裡會非常有用處。」

　　「但他是出了名的怪異，親愛的。」

　　「我們面對的狀況也很怪異。重點是，他是古代文物和傳說的權威，我們需要這方面的專家協助。」

　　「但我還是覺得不要把如此出名的怪人扯進這件事裡比較好。」韻妮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

　　「不過他畢竟是位伯爵，他和我們家族的關係勢必引起注意。」

　　雅芝露齒而笑。「我就知道妳會有辦法化危機為轉機。」

　　「他真好心，願意拔刀相助。我們知道他會非常謹慎。」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畢竟里奧跟她們一樣迫切地想要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雅芝心想，他絕不會做出任何危害調查的事。

　　彭博昇和培娜的笑語聲從玄關傳來，打斷了雅芝的出身神遐思。

　　韻妮轉頭望向門口。「培娜恐怕是真的愛上他了。」

　　令雅芝吃驚的是，韻妮向來嚴肅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渴求。「我知道。我們只有祈求老天保佑她不會失望。」

　　「不幸的是，她以妳為榜樣。」

　　「我注意到了。」

　　「我向她解釋過，不是每個女人的婚姻都能像妳那樣的美滿。精神和物質都融洽異常的婚姻是少之又少的。但無論我說什麼都影響不了她的樂觀。」

　　精神和物質都融洽異常。跟里奧接吻的回憶突然浮上雅芝的腦海。事隔五天了，但她每次回想起來都感到莫名的興奮。

　　那種感覺很危險，她再次提醒自己，他那晚吻她不是出於熱情或愛戀。事實上，他是在發脾氣，而且喝了太多的酒。她很清楚男人有時必須靠烈酒來激起性慾。

　　回倫敦的一路上，里奧不但沒有再吻過她，而且言行毫無逾矩之處。她猜他對那晚在書房發生的事感到後悔。

　　是的，她不可以對那個吻存有太多幻想。

　　但最令她憂心的是，自己在他懷裡時的反應。那種感官的衝擊遠超過她書中女主角的體驗。

　　當她告訴里奧那個吻令人精神大振時說的是實話。在她的下一本小說裡，對感情的描述將不再溫吞含蓄，將來她的男女主角接吻時書裡會噴出火來。當作家就有這個優點，任何經驗都不浪費。

　　那些批評她的文體矯揉造作、過於煽情的評論家還沒有見識到她的真功夫。她下本小說的書評一定會很有趣。

　　「我該進客廳了，」韻妮站起來。「我讓他們兩個獨處夠久了，這種事的時間要掌握得恰到好處。讓年輕人獨處的時間太短無法增加他們對彼此的興趣，時間太長有時又會令人無聊。」

　　雅芝等阿姨離開書房後，打開短箋再看一次。期待之情在她心中升起。里奧會對她的機靈感到吃驚。想到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就令她情緒高昂。

　　管家齊太太再度出現在書房門口。她平時就巖峻的表情這會兒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對不起，夫人。」她咆哮道。「孟奎斯伯爵要見妳。」

　　「謝謝妳，齊太太。請他進來。」

　　「他早到了兩個小時，夫人。」

　　「請他進書房，謝謝。」

　　「妳說他五點才會來。」

　　「我知道。別擔心，齊太太。」

　　「所有的客人的都不按時間來來去去，妳叫我這個管家怎麼當？」

　　「我說了，我現在就可以見孟奎斯伯爵。」

　　里奧出現在齊太太背後。「我想我的到達已經獲得通報了。」

　　齊太太猛然轉頭。「哦，爵爺，我正要去請你過來。既然你早來了兩小時，我就再沏一壺茶吧！」

　　「謝謝。」

　　齊太太轉身走向廚房，里奧邁著大步跨進書房。

　　雅芝看到他時心跳立刻加速。兩天來她一直在期待這一刻，想知道倫敦時髦的環境會不會減損他的魅力。

　　她立刻看出置身在文明的裝飾中只有使他顯得更加特殊和吸引人。

　　修道院的環境適合他，裝演時髦的城中寓所則不然。她覺得她好像把一隻狼從陰暗的狼穴運到她明亮的書房。

　　他的黑髮隨意地往後梳到耳後，突顯出不合時尚的長度。他的白領巾打成典雅簡單的結，使時下花俏的領結式樣顯得滑稽可笑。他的外套顯然不需要墊肩來強調出強壯的陽剛氣息。

　　即使衣衫襤褸，他也會使身旁的一切顯得平淡輕浮，雅芝心想。

　　「我收到妳的信了，柏太太。」

　　他冰冷的語氣使她愣了一下。雖然綽號瘋修士，但里奧終究是位伯爵，不容他人呼來喚去。

　　她以後得牢記這一點。

　　她急忙起立行個屈膝禮。「很抱歉我信中的語氣可能有點霸道，但這件事真的很緊急。相信你在聽我解釋後，一定會了解我為什麼不想等到我們五點見面時再說。」

　　他挑起眉毛，怒氣並沒有因她的道歉而平息。「我在聽。」

　　雅芝再度坐下時忍住一聲輕歎。她希望她能早點習慣有他在這屋子裡。

　　看到他就興奮的感覺很令她煩惱，她不能繼續表現得像她小說中的女主角。把他當成創作的靈感來源，她告訴自己。天哪，別把他當成可能的愛人。

　　「請坐，爵爺。」她說。「抱歉驚動了你。我不是有意要你焦急地趕來。」

　　「我不焦急，」他露出嘲弄的笑容。「我生氣。」

　　「我再次為我信中的語氣道歉。」

　　他沒有應邀坐下，反而走到窗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大聲唸出紙上的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發生了，我無法在信上詳細說明──」

　　雅芝清清喉嚨。「我的措詞可能有點誇張。」

　　「那還是含蓄的說法。如果這是妳寫作技巧的實例，那麼妳可以跟大名鼎鼎的俞藹梅一爭高下。」

　　雅芝臉色一沉。「每次我覺得該向你道歉時，你都有辦法說出一些話，使我相信不必多此一舉，爵爺。」

　　「夠了。」他扯了扯嘴角。「我們見面不到五分鐘就已經惡言相向了。到底是什麼事這麼重要，使我必須改變下午的計劃？」

　　她努力控制住脾氣。「我只是以為你會想知道『棍棒之家』的老闆同意跟我見面了。」

　　他的表情好像她剛剛宣稱她會飛。「妳說什麼？」

　　滿意她所造成的衝擊，雅芝讓她的興奮流露出來。「美德夫人跟我約好見面的時間。我打算問她瑞奇叔叔暴斃那晚的情形。」

　　「要命！」里奧瞪著她。「妳真的跟她聯絡了？」

　　「沒錯。當然是謹慎地進行。」

　　「謹慎？我懷疑妳懂那兩個字的意義。」

　　雅芝假裝沒聽到那句話。「她在信中提議我們下午四點在離這裡不遠的公園見面，我想你可能會想在場。如果你另有要事在身，那麼我可以獨自赴約。」

　　里奧走到書桌前用雙手按住桌面。「我以為我們說好了由我進行調查。」

　　「不，爵爺，我們說好了一起合作調查。」

　　「可惡！良家婦女不會跟妓院老闆會面。」他咬牙切齒地道。

　　「別激動，孟奎斯。我又不是要登門造訪『棍棒之家』。美德夫人打算微服跟我見面，我也打算蒙著面紗前往見面地點。」

　　「荒唐。稍有差池，妳就會身敗名裂。」

　　「我向你保證，我有足夠的能力照顧自己和我的名聲。」

　　需要保護的只有俞藹梅的名聲，雅芝心想。筆名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讓她能夠繼續享有寡婦的自由。身為柏雅芝，她可以做許多俞藹梅不可以做的事。

　　看到詩人拜倫因行為不循常規而遭到上流社會唾棄，使她領悟到大眾對醜聞纏身的女性作家只會更加嚴厲無情。

　　「妳阿姨知不知道妳這個瘋狂計劃？」里奧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們在尋找『維納斯禁忌戒指』。但我覺得最好不要讓她知道詳細的情形，以免她煩心。」

　　「幸運的阿姨。」

　　雅芝怒目而視。「韻妮阿姨高齡七十了，安排培娜的社交生活已經令她忙得不可開交。我不想讓她為我操心。」

　　「妳對她還真體貼。我猜妳構想這個計劃時，並沒有那麼體貼地考慮到我的心情。」

　　雅芝忍無可忍地跳起來，隔著桌子與他對視。「我受夠了你的壞脾氣，你似乎完全沒有發覺，我為我們創造了多麼難得的機會。」

　　「不知不覺何嘗不是種福氣。不幸的是，我不再有那種福氣對妳的意圖毫不知情。但我絕對不會准許妳單獨跟美德夫人見面。」

　　「如果你要鬧彆扭，孟奎斯，那麼我不會讓你陪我去。」

　　里奧傾身向她，直到兩人的臉只相距幾吋。「我知道我會後悔一輩子，但我一定要陪妳去做這件愚蠢至極的事。」

　　他充滿恐嚇性的輕柔語氣令她頸背的寒毛直立。

　　「我有個印象，你好像有更重要的要做。」她甜甜地說。

　　「那些事可以等。」

　　「沒有必要為我把那些事放在一邊。」

　　里奧繃緊下額。「我說過那些事可以等。」

　　「孟奎斯伯爵，」韻妮一臉慌張地走進書房。「齊太太剛剛才通知我你來了。雅芝，有沒有叫人送茶來？」

　　仍然隔桌對峙的里奧和雅芝同時轉頭望向韻妮。

　　「哦！」韻妮猛然止步，望著兩人緊繃的臉。「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沒那回事。」里奧從容不迫地挺直腰桿。「我剛剛才邀請柏太太提早去兜風，我想帶她去看公園的新噴水池。」

　　韻妮望向雅芝。「原來如此。」

　　「她很體貼地同意了，」里奧奸詐地露齒而笑。「對不對，柏太太？」

　　雅芝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很清楚她不能當著韻妮的面繼續跟他爭執，而不向韻妮解釋一切。「我怎麼能拒絕如此殷勤的提議，爵爺？女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少有人獻殷勤了。」

第七章

　　她感覺幽靈在陰暗的甬道裡注視她，但每當她舉高燈籠，他就消失無蹤。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七章

　　里奧悶悶不樂地駕車行駛在僻靜的公園小徑上。但即使生著悶氣，有雅芝在身旁仍令他感到異常滿足。

　　心中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分開兩天並沒有減弱她對他的影響。

　　她身穿長袖高腰、輪狀皺領的墨綠色衣裳，外罩顏色較淺的墨綠長大衣，搭配綠色的花邊陽傘和墨綠色的帽子。深綠色的面紗遮住她的五官，使她看來充滿神秘感。

　　他感覺得出來此行令她興奮。

　　「妳選的見面地點還真僻靜。」里奧注視著小徑兩邊的濃密草木。「這條路好像幾個月都沒有人走過。」

　　「我告訴過你，地點是美德夫人建議的。」雅芝打量著前面的彎道。「她要我注意一處小型造景。」

　　「那裡。」里奧使馬放慢腳步。「左前方。那片小樹林裡。」

　　 雅芝仔細往樹林裡瞧。「我看到了。有意思。奇怪，我以前都不知道它在那裡。不知道它存在有多久了。」

　　那處造景是設計精美的古代神殿「遺蹟」。正是老一輩喜歡在庭園裡，建造的那種造價昂貴、卻大而無用的怪異建築物，里奧在打量雕花廊柱和小穹頂時，心想。

　　「我的祖父替孟奎斯修道院的庭園，建造了一處更具歌德風格的造景，」他說。「改天提醒我帶妳去看。」

　　雅芝驚訝地轉頭看他，里奧這才領悟他那句話的言外之意。改天提醒我帶妳去看。好像他們在解決「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情後，還會繼續來往。

　　有何不可？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令他心動又著迷。雅芝雖然很不好應付，但也很令人感興趣和與眾不同。

　　如果他很幸運地在他們合作調查後仍然沒有發瘋，那麼跟她發展進一步的關係又有何風險？

　　他越想越興高采烈。不知道她對那樣的提議有何看法。她明白表示她認為在「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結束前，他們不應該有兒女私情，但她在他們接吻時的反應是那麼熱情。如果他開口要求跟她進一步交往，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

　　「你看，後面有輛黑色的小馬車。」雅芝的聲音因興奮而高亢。「謝天謝地，我好擔心她不會現身。我有好多問題要問她。」

　　她的熱切使他的心情又陰鬱起來，她此刻顯然並沒有想到他們將來的關係。也許他也該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他停馬下車，把韁繩拴在樹枝上，然後伸手抱雅芝下車。她摸起來緊實而充滿活力。他想要握緊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孟奎斯？」她聽來上氣不接下氣，她隔著面紗注視他。「你弄痛我了。有什麼不對勁嗎？」他發覺他的雙手緊握著她的纖腰。「沒有。對不起。」他等她雙腳著地後，才小心翼翼地放開她。

　　她望向他身後的人造遺蹟。「在那張長凳上等待的一定是美德夫人。天哪！她從頭到腳穿的都是黑色，她一定是最近失去了親人。」

　　里奧轉身看到一個身穿黑色衣裳、手套、鞋子和蒙著黑紗的金髮婦人。她坐在神殿內的大理石長凳上，低頭閱讀著膝上一本皮面裝幀的書。

　　他可以看出婦人的黑色衣裳是昂貴的服裝師所縫製的，它使美德夫人高䠷而細長的身材顯得優雅又誘人。帽簷的黑線鑲邊跟她的金髮形成強烈對比。

　　里奧拉起雅芝的手放在他的臂膀上。「我認為她穿黑色並非因為服喪。」

　　「但是從頭到腳都穿黑色很不尋常。」

　　「美德夫人從事的行業本來就很不尋常。」

　　「對。」雅芝停頓一下。「要知道，我太想跟她談話，幾乎忘了她從事的是什麼行業。」

　　「妳最好隨時記著那個事實。」他帶她穿過兩根長滿青苔的廊柱之間。

　　黑衣婦人合起書，透過面紗打量里奧和雅芝。她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美德夫人嗎？」雅芝放開里奧的臂膀，掀開面紗，趨前一步。「我是柏雅芝，這位是我的友人孟奎斯伯爵。謝謝妳同意跟我們見面談話。」

　　里奧有點驚訝雅芝跟妓院老闆說話的態度，就像對待上流社會地位崇高的貴婦。他認識的女人中沒有一個會這樣。但話說回來，她們根本不會跟妓院老闆見面。

　　「柏太太，」美德夫人的嗓音圓潤、軟綿。她掀起面紗，露出細緻典雅的五官和精明冷靜的藍眸。她朝里奧點個頭。「孟奎斯。」

　　「夫人。」里奧有種感覺，美德夫人在評估他有沒有可能成為她的顧客。他淡淡一笑。

　　美德夫人指指對面的長凳。「請坐。」

　　「謝謝。」雅芝坐下，轉動手腕拉好裙子。「我有許多問題想請教妳。」

　　「我會盡力回答。」

　　里奧沒有坐下來，而是交抱起雙臂斜靠在廊柱上。他審視著這兩個職業截然不同，個性卻同樣堅強，打扮同樣時髦的女人。

　　根據他的觀察，雅芝的直率似乎令妓院老闆感到困惑和有趣。里奧敢打賭美德夫人同意這場怪異的會面是出於好奇，而非助人的熱心。

　　開妓院的美德夫人一定招待過許多上流社會的紳士，但她可能從來沒有跟上流社會的婦女談過話。

　　里奧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他突然想到，他的生活在一個星期前還沉悶、乏味得令人意氣消沉，現在卻充滿了難以預料和稀奇古怪的事。他在過去幾天裡，所體驗到的感覺之多，和情緒起伏之大，遠遠超出過去一整年的總和。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夢遊，隨時有可能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凝視書房壁爐的火燄。

　　「據說我叔叔葛萊尚爵士去世時，妳正好在場，」雅芝小心翼翼地說。「真的是那樣嗎？」

　　「沒錯。」美德夫人眼中出現禮貌性的遺憾。「很遺憾，他倒在我的新地毯中央。很漂亮。我是說地毯。淺綠色的，上面有許多海豚和貝殼的圖案。我最近才以薩瑪風格重新裝潢過。」

　　「原來如此。」

　　「不幸的是，上面留下了一些污漬。」美德夫人說。「要知道，死亡時難免如此。」

　　「是的。」雅芝緊握雙手。「我知道。」

　　「我的管家沒辦法祛除它們，我不得不把整張地毯換掉。」

　　里奧不喜歡她那種貓一樣的眼神。「我想妳沒有指望葛萊尚爵士的家人賠償妳的地毯，夫人。」

　　雅芝渾身一僵，她猛然轉頭望向里奧。「你說什麼？」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美德夫人發出低沉的笑聲。「葛萊尚爵士在我店裡的花費足以抵消他弄髒的地毯。妳還想知道什麼，柏太太？」

　　雅芝下定決心似地挺起胸膛。「恕我直言，夫人。我叔叔的死有沒有任何地方，讓妳覺得他不是死於心臟病發作？」

　　「哦，妳是不是懷疑我使用棍棒過度而害死了他？」美德夫人看到雅芝臉紅時，發出沙啞的輕笑聲。「我向妳保證絕對沒有那種事。我是專家。儘管偶爾受到誘惑，我還是嚴守很久以前訂下的規矩，儘量使我的顧客保持良好的狀態。要知道，我做的大多是常客的生意。」

　　「我不是那個意思。」雅芝憋著聲音說。「可以請妳描述一下我叔叔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美德夫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戴著黑手套的手指輕敲著書脊。「那副景象並不好看，但話說回來，沒有人的死狀是好看的，對不對？」

　　「對。」里奧說。「請妳就事實扼要描述，沒有必要渲染誇張。」

　　「好的。我記得我們剛上完課，葛萊尚正在穿褲子，但動作好像不大靈活，然後他開始咳嗽，接下來我只知道他嘔吐在我的新地毯上。」

　　「嘔吐。」雅芝重複。

　　「聽說心臟病發作常有這種情形。」美德夫人說。

　　里奧望向雅芝。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嘔吐也有可能是中毒引起的。

　　「倒在我的新地毯上之後，他又劇烈扭動了幾下，」美德夫人繼續道。「然後他就揪著胸口斷氣了。事情從發生到結束只有兩、三分鐘。我向妳保證，我立刻叫人來幫忙。當時剛好有位醫生在屋裡。」

　　「他馬上就到了嗎？」雅芝問。

　　「是的，但話說回來，他的速度通常都很快。我正在努力跟他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了。」

　　里奧翻個白眼。

　　「我不懂。」雅芝大惑不解地說。「常有顧客在妳的地毯上斷氣嗎？」

　　里奧垂眼望向她困惑的臉。「美德夫人說醫生的速度很快時，指的是另一件事，柏太太。我等一下再解釋給妳聽。」

　　美德夫人再度饒有興味地對他微笑。

　　雅芝脹紅了臉。「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笑。」

　　「的確。」美德夫人說。「就像我剛才說的，醫生在檢查過葛萊尚後，相當肯定是心臟病發作。醫生也無能為力，因為他已經死了。」

　　「我叔叔在嘔吐前幾分鐘，有沒有吃下或喝下什麼東西？」

　　美德夫人的笑容消失，她瞇起眼睛。「柏太太，妳懷疑他是我毒死的？」

　　「當然不是。」雅芝忙道。「就像妳剛才說的，妳沒有動機。下毒害妳的顧客對妳的生意沒有好處。」

　　「沒錯。」美德夫人放鬆了些，但眼中仍充滿戒備。

　　「我正好知道我叔叔有習慣服用一種……」雅芝清清喉嚨。「壯陽藥。」

　　「啊，對，男性活力露。」美德夫人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有幾個顧客都在服用柯克醫生的藥。妳叔叔在我們最後一次上課前，確實服用了一些，但那並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他向來在我用棍子前，喝一杯男性活力露，那對他很有幫助。」

　　雅芝追根究底的堅決令里奧不得不佩服。這段談話連他都覺得非比尋常，更何況雅芝是牧師的女兒。

　　「那天晚上我叔叔有沒有說藥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樣？」雅芝問。

　　「沒有。」美德夫人說。「我想他發覺那晚的藥效比平時還要好。」

　　「嗯。」雅芝停頓一下。「美德夫人，實不相瞞，我們正在找尋我叔叔的財產中不見的一些東西。」

　　驚恐首次出現在美德夫人眼中。「聽著，我把葛萊尚的衣服和私人物品，隨他的屍體一起送走了，所有的東西想必都已歸還他的家人。如果他的鑽石領夾或別的東西不見了，那麼錯絕不在我。」

　　「我不是說妳偷竊。」雅芝連忙向她保證。

　　「但願不是。」美德夫人又放鬆下來，但眼中仍充滿戒色。

　　「請問妳認不認識柯克醫生？」

　　「賣壯陽藥給葛萊尚的那個草藥醫生嗎？」美德夫人搖搖頭。「我們素不相識。他和我一定有許多共同之處，因為我們治療的是同樣的男性隱疾。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都沒有見過面。」

　　「妳有沒有他的地址？」

　　「沒有。」

　　「謝謝妳抽空跟我們見面，」雅芝說。「妳幫了很大的忙。」

　　美德夫人瞇起眼睛。「我也有問題想請問妳，柏太太。」

　　「什麼問題？」

　　「妳為什麼對妳叔叔的死法這麼好奇？憑什麼懷疑他是被毒死的？」

　　「我說過，我們認為我叔叔的一些貴重物品大約在他去世的時候失竊了，我們想要把它們找回來。」

　　「你們認為他有可能是因那些貴重物品而遭人謀害的？」

　　「我們考慮過那個可能性。」雅芝歎口氣。「但從妳所說的來判斷，那似乎不大可能了。」

　　「我可以向妳保證，那不是不大可能，而是根本不可能。如果有人在我面前遭到謀殺，我一定會注意到的。」美德夫人拉下面紗遮住臉。「如果沒有別的事，容我先走一步，柏太太。」

　　「請便。」雅芝瞥向她手中的書。「妳在看『影子城堡』。」

　　「是的，俞藹梅的每本小說我都看過。她對男人的看法天真得可笑，但她筆下那些鬼屋和幽靈的情節很引人入勝。而且她書中的女主角令人耳目一新，不同於其他小說中那些哭哭啼啼、動輒暈倒的女性。」

　　雅芝眨眨眼。「我也看俞藹梅的小說，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她對男人的看法太天真。」

　　里奧看到雅芝不服輸的眼神時，差點呻吟出聲。現在的時間、地點和對象都不適合用來討論俞藹梅小說的優劣。

　　「俞藹梅對男人恐怕有些極端錯誤的看法。」美德夫人喃喃地道。

　　「哪些錯誤的看法？」雅芝。

　　「她似乎認為世上還有一些真正的英雄。」美德夫人轉身穿越成排的廊柱。「但我早就認清他們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雅芝張開嘴巴又閉上。「我懂了。」她的聲音出奇溫柔。「可不可以回答最後一個私人問題？」

　　「什麼？」

　　「妳喜歡妳的職業嗎？」

　　美德夫人靜止不動了幾秒，然後發出冰冷的清脆笑聲。

　　「這個問題問得真可笑，柏太太，我當然喜歡我的工作。能夠經常棒打英國男性菁英又有錢可拿，何樂而不為？」

　　她走出人造神殿遺蹟時，黑裙窸窣作響。

　　里奧放下交抱的雙臂，站直身子。「美德夫人，我送妳上車。」

　　她回頭看他一眼，面紗遮住了她的表情。「謝謝你，爵爺。」

　　他陪她走到兩輪馬車邊，扶她上車，把韁繩遞給她。

　　她打量他片刻。「我通常一眼就能看出我未來的顧客，孟奎斯。我看得出來你不會在其中。」

　　「我雖然古怪，但還沒有古怪到需要棍棒之家提供的那種服務。」

　　「可惜了。」

　　「但我願意為某些東西付出優厚的報酬。」里奧慢條斯理地說。

　　她的手握著韁繩不動。「哪些東西？」

　　「妳從事的行業使妳的消息異常靈通。」

　　「沒錯。」

　　「如果妳正好聽說跟葛萊尚爵士的死，或是跟他不見的某些遺物有關的事，我很想知道。我會讓妳所提供的消息，得到很好的報酬。」

　　「我對賺錢向來感興趣，爵爺。如果聽說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我會很樂意把消息賣給你。」

　　「妳會發現我對這種事出手很大方。」

　　「我相信。」美德夫人持起韁繩。「告訴我，爵爺，那些關於你家族的傳說都是真的嗎？他們不是瘋子就是巫師嗎？」

　　「只有其中一些。」里奧回答。「大多數人的問題都出在，等到能夠分辨誰是巫師和誰是瘋子時，已經來不及了。」

　　美德夫人輕聲低笑，朝雅芝的方向瞥一眼。「無論你到底是巫師或瘋子，我想柏太太都有辦法應付。再見，爵爺。」

　　她輕抖手腕讓韁繩抽在馬身上，馬拉著黑色的車子消失在小徑轉彎處。里奧轉身走向雅芝。

　　「很有意思的女人，」雅芝若有所思地望著馬車背影。「也可能很危險。」

　　里奧驚訝地看她一眼。「因為她的職業嗎？」

　　「不，因為她內心深處埋藏著太多痛苦。」

　　里奧眉頭一皺。「妳怎麼知道？」

　　雅芝打個哆嗦。「從她的笑聲裡聽出來的。」

　　里奧回想起美德夫人冰冷的清脆笑聲。他什麼話都沒說。

　　「怎麼樣？」雅芝期待地望著他。「你認為如何？」

　　「我認為她有點擔心我們會控告她偷竊和謀殺。」

　　雅芝歎口氣。「我試過說服她相信我沒有那個意圖。你剛才送她上馬車時跟她說了什麼？」

　　「我表示願意向她買消息，做她那行的女人有時會從顧客那裡得知許多事。美德夫人基本上是個生意人。」

　　「有道理。」雅芝柳眉輕聲。「萬一我叔叔不是遭到蓄意殺害的呢？萬一他真的是死於心臟病發作，或不慎用藥過量呢？美德夫人有可能在他的衣服裡發現戒指而偷偷藏了起來，然後才求救。」

　　里奧搖頭。「不大可能。首先，我懷疑妳叔叔會把如此貴重的東西帶到妓院去，因為他在妓院裡必須脫光衣服，和把戒指留在衣服裡。」

　　「你說得對。」

　　「即使他愚蠢地把一對無價之寶的戒指留在脫下的褲袋裡，美德夫人也不大可能看出戒指真正的價值。」

　　「對了，這使我想到一件事。」雅芝說。「你能不能描述一下『維納斯禁忌戒指』是什麼樣子？」

　　「沒辦法。離開得文郡前，我在我的書房裡做過一番研究。傳說中只對雕像做了一些描述，但對戒指的模樣則是隻字未提。」

　　「萬一美德夫人只是在我叔叔的衣服裡，發現兩件看來很貴重的首飾就決定竊佔呢？」雅芝不死心地問。

　　里奧望著黑色馬車消失的小徑盡頭。

　　「就算她偷了戒指，她也只會用一種方法處理它們。」

　　「什麼方法？」

　　「賣掉。」里奧回答。「這種消息會傳遍倫敦的每家古董店，我一到倫敦就會知道。」

　　「也對。」雅芝不再多說，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持續的沉默令里奧皺眉。「妳這會兒又在想什麼了？」

　　「你說你向美德夫人表示願意向她買消息。」

　　「怎麼樣？我發現那是獲得某件商品最容易的方法。」

　　「毫無疑問，但這使我想到我們可能得向現在擁有『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人買它們。」

　　「那又怎麼樣？」

　　她瞇起眼睛。「你說你願意花大錢買下『維納斯禁忌戒指』？但我們一直沒有考慮你可能得花兩次錢。」

　　「兩次？」

　　「第一次是向現在擁有它們的人買，第二次是拿錢出來做為培娜的嫁妝。」

　　他恍然大悟她擔心他會因為必須花兩次錢，而對他們的協議反悔。發現她並非百分之百信任他，令他生氣。

　　「柏太太，我們達成了協議。只要是有必要花的錢，我都會拿出來。我以為我已經明白表示過這一點了。」

　　「哦！」

　　「在侮辱我的人格後，妳只有那個字可說嗎？」

　　她紅了臉。「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爵爺。」

　　「但我還是覺得深受侮辱。」

　　她抬起眉毛。「那你想怎樣？要求我跟你決鬥嗎？」

　　「我有更令人滿意的解決之道。」

　　「什麼？」

　　「明天晚上妳願意陪我去看戲嗎？」

　　「看戲？」

　　不知何故，她訝異的眼神比她的不信任更加令他惱怒，好像她從來沒有考慮過跟他共度一晚的可能性。

　　「我在戲院有個包廂，但很少使用。」他說。「妳的阿姨和表妹自然要跟我們一起去。」

　　「謝謝。」她的眼神溫暖起來。「韻妮阿姨和培娜表妹會非常高興。」

　　他想要告訴她，他不是為了取悅她的親戚而邀請她們去看戲。他張開嘴巴，但眼角的一抹動靜使他忘了原本要說什麼。

　　那只不過是樹林裡的樹葉一陣微微的抖動，但是今天一點風也沒有。

　　「要命！」他抓住雅芝的肩膀把她拉近。「吻我。」

　　她的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爵爺，此時此地恐怕不適合接吻。我們說好了保持純公事的關──」

　　他用吻封住她的嘴。雅芝先是全身僵硬，接著就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只猶豫了一下下，她就舉起手臂摟住他的頸子。

　　里奧一邊吻她，一邊注意枝葉的動靜。枝葉間又一陣顫動，接著他看到一頂深褐色的便帽，和一段襯衫袖子。

　　里奧抬起頭。「可惡！」他把雅芝推開。

　　她搖晃一下。「怎麼了？」

　　里奧從她身邊衝進森林。他聽到前方傳來枝椏斷裂聲，他的獵物為了逃跑而不再偷偷摸摸。

　　如果「阿福」在身邊就好了，他心想。牠可以在眨眼間撂倒逃跑的監視者。

　　「里奧，你在做什麼？」雅芝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發覺這是她第一次用他的名字喊他，她還真會挑時間。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從背後的樹叢間傳來。

　　前方的奔跑聲越來越急促，一聲模糊的咒罵從林間傳來。

　　「不要跑，小人！」

　　里奧聽到馬蹄聲，知道他沒有機會了，於是猛然停下腳步。

　　雅芝從樹叢中衝出來撞上他。「哎唷！這是怎麼回事？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人。」他轉身扶她站穩。「在監視我們。」他看到她跑得臉頰通紅，帽子歪斜，裙子上沾了泥土和樹葉。「不幸的是，我來不及在他騎上馬逃走前追上他。」

　　「你說他在監視我們？」她一邊往樹林間瞧，一邊心不在焉地整理儀容。「也許是路過的人？一個好奇的孩子在你開始追他時被嚇跑了？」

　　「不是。」里奧穿過枝椏，看到控馬的地方。他審視監視者站的地方，地面上的泥土佈滿男人的鞋印。「我想他不是正好路過，公園的這一帶顯然很少有人來。無論他是誰，他都在這裡站了一段時間。」

　　雅芝望著佈滿鞋印的地面。「你認為有人跟蹤我們來這裡？」

　　「不知道。但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什麼事？」

　　「他看到妳跟妓院老闆見面。好一個微服出巡的妙計，雅芝。我們只能希望老天保佑妳不會在幾個小時內身敗名裂。」

　　她冷笑一下。「如果我那麼快就身敗名裂，你會收回看戲的邀請嗎？」

　　她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了他，但他努力壓抑住脾氣。「我的綽號叫瘋修士，」他提醒她。「如果我決定帶一個身敗名裂的女人上戲院看戲，我懷疑社交界會認為我比平時更古怪。」

第八章

　　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攪動著邪惡的藥水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八章

　　雅芝的名聲到了翌日上午仍完好無損。里奧坐在俱樂部咖啡廳壁爐前的椅子裡，百感交集地思量這件事。

　　知道雅芝的名聲暫時安全無虞固然令人鬆了口氣，但仔細一想又更加令人忐忑不安。監視者沒有把事情宣揚開來，很可能是有他自己的理由。

　　里奧幾乎整夜都在思索那些可能的理由，他發現沒有一個理由能令人安心。

　　他到俱樂部來打聽情報，但到目前為止都一無所獲。他望向角落的大鐘，他應該在半小時後跟雅芝在虎克書店碰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早上收到的信，信是他兒子卡頓寫來的。他在看信時，隱約注意到背景裡壓低的談話聲，和瓷器碰撞聲。

　　今天早晨遊覽了幾處遺跡。威廉堅持把它們全部素描下來。但我開始覺得那些傾圮的古代神殿看起來都差不多。

　　普默下午又拖著我們逛了一家畫廊。威廉說其中一些畫很有趣，尤其是那些以裸體女神為主題的畫。我對女神的看法跟他一致。但再強迫我欣賞那些風景畫，或身邊圍繞著小天使的長袍聖徒畫，我就會無聊得死掉。

　　明天應該會比較有趣。我們遇見一位定居在義大利有段時間的英國紳士韓先生。他是位科學家，他邀請我們去參觀他的實驗室，還答應讓我們用他的凸透鏡做些實驗。如果時間允許，我們可能會用他的電流機器使青蛙起死回生。

　　韓先生熱心地提議帶我去野外看從地面冒出的可燃蒸氣。那附近有座火山，韓先生認為兩者可能有關聯。

　　里奧苦笑一下。有些父親不得不擔心他們的繼承人會迷上不適合的女人，卡頓迷上的卻是科學，也許女人和科學到頭來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兩者都有令男人著迷的力量，兩者都會令男人花掉大把鈔票。卡頓回國後一定會想買他自己的凸透鏡。

　　「孟奎斯，是你嗎？」一個身材壯碩、灰眉濃密、蓄著翹鬍子的年長紳士，停在里奧的椅子前。「聽說你到倫敦來了。」

　　「邰世偉。」里奧摺好卡頓的信放進口袋裡。他差點以為今天不會遇到這位男爵了。「痛風怎麼樣了？」

　　「時好時壞。」邰世偉男爵小心翼翼地坐下，把一隻腫脹的足踝擱在小板凳上。他愁眉苦臉地審視他的腳。「換了個新醫生，叫我喝一種醋茶治療，難喝死了。」

　　「聽來的確不怎麼好喝。」里奧露出他希望是同情的表情。

　　邰世偉男爵是他祖父的忘年之交。雖然年紀相差二十歲，但兩人都對園藝有著濃厚的興趣。

　　里奧記得小時候常常看到邰世偉和他祖父在一起研究植物。

　　里奧還記得邰世偉老是在抱怨病痛。男爵換醫生就像其他人換衣服一樣，他總是第一個嘗試最新的療法或偏方。如果有人認識神秘的柯克醫生，那個人非邰世偉莫屬。

　　「不知道我還會繼續喝多久的醋茶，」邰世偉透露。「看不出來對我有什麼幫助。聽說城裡來了一個新醫生，能用催眠術治百病。」

　　「有沒有去看過草藥醫生？」

　　「有，當然有。」部世偉談起他的健康就很來勁。「看了十幾個。不是江湖術士，就是蒙古大夫。有時覺得他們賣的藥之中只有鴉片酊有療效。」

　　「聽說有個寇克醫生，還是柯克或葛克，」里奧故意道。「我記不清楚他的名字，但是聽說他賣的草藥很有效。」

　　「柯克？」邰世偉嗤鼻道。「幾個月前我去找過他，但他明白表示幫不了我。他說他專治性無能。我最近不大煩惱那個問題。」

　　里奧把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交叉起兩手的手指，伸長雙腿，盯著鞋尖。「我有個朋友有那種毛病，不知道柯克醫生幫不幫得了他。」

　　邰世偉的濃眉皺在一起。「試試又何妨。」

　　「你有那個醫生的地址嗎？」

　　「他在莫斯街開了家小店。」邰世偉說。「那地方很難找。不知道他的店怎麼開得下去。」

　　「聽說治療性無能可以賺不少錢。」

　　「那倒是。」邰世偉突然擔心地皺眉，接著眼中流露出同情之色。「我說，孟奎斯，你的那個性無能朋友……」

　　「怎麼樣？」

　　「你指的該不會正好是你自己吧？」

　　「當然不是。」

　　「不必感到難為情。」邰世偉親切地說。「畢竟你也年近四十了。歲月不饒人哪，對不對？」

　　※※※

　　她被跟蹤了。

　　雅芝正要進虎克書店時，從眼角瞥見一抹動靜。她略微轉頭，利用陽傘的寬邊來遮掩她的視線方向。

　　毫無疑問。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金髮男子剛剛過了街。不久前她從露西的店裡出來時，發現有人在看她，她可以肯定那個人就是他。

　　他的身材瘦長，相貌英俊，穿著入時，金絲邊眼鏡使他的外貌看來頗有書卷氣。

　　他毫無疑問地，是往她的方向漫步而來，但左顧右盼地就是不直視她。

　　好像發覺她看到了他，他突然停下腳步假裝審視附近櫥窗裡展示的手套。

　　一陣戰慄竄過雅芝的背脊。昨天在公園裡，里奧並沒有看清楚他追的那個人長得是什麼樣子。他只看到了一頂深色便帽和一隻襯衫袖子。但衣服隨時可以更換。

　　雅芝發現在書店外長椅附近逗留的一些女僕和僕役，正好奇地注視著她。

　　她收起陽傘，走進書店大門。她穿過書店內的人群，停在一排書架前面。

　　她假裝在研究書架上陳列的最新小說，其實是在注意街上的行人。運氣好的話，她可以在金髮男子經過櫥窗時把他看清楚。

　　只不過金髮男子不但沒有如她預料中那樣從櫥窗外走過，反而膽大包天地步進書店。她隨手從書架上拿起的小說差點掉落。

　　她心慌意亂地不知該上前質問那個金髮男子，還是該對他置之不理。她知道里奧會希望她置之不理，畢竟他就快到了。她可以把那個跟蹤者指給他看。

　　萬一里奧還沒到，金髮男子就離開了呢？也許以後就不會有機會質問他了。

　　她必須採取行動。把書放回書架上，她轉身直接朝櫃枱走去。金髮男子正站在櫃枱前跟書店老闆說話。她聽到他向老闆訂購一些小說。

　　「麻煩把它們送到迪平街二十一號。」金髮男子說。

　　「賴先生？」雅芝以愉快的語氣插嘴。「你不是賴先生嗎？你一定記得我，我跟你的妹妹是好朋友。」

　　「什麼？」金髮男子好像被螫到似地猛然轉身，手肘撞到擺在櫃枱上的一本書。「該死！」

　　他彎腰在書落地前及時接住它。不幸的是，當他直起腰時，頭撞到櫃枱突出的邊緣。他痛得皺眉蹙額。

　　「天哪！」雅芝喃喃地道。「你沒事吧，賴先生？」

　　「沒事，謝謝。」他把眼鏡推回鼻梁上，苦惱地注視雅芝。「很遺憾，柏太太，但願我有那個榮幸，但我不是賴先生。」

　　他看起來真的很苦惱，雅芝忍不住感到好笑。她還注意到他在近看時更加英俊。他有拜倫式的于金色鬈髮、飽滿的額頭和慧黠的藍眸

　　「很抱歉認錯人了，先生。」她說。

　　「沒關係，沒關係。」他忙道。「敝姓蘇，蘇格漢。」他鞠躬行禮。「聽候差遣，柏太太。」

　　「如果我不認識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姓柏？」

　　格漢歎口氣。「這很不好解釋。」他環顧擁擠的書店，然後向她靠近一步。「請勿見怪，柏太太，但我知道妳是什麼人。」

　　「顯然如此。由於我們未經人介紹認識，所以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他又往四下瞧，然後又往她靠近一步。「妳的印刷商學徒。」他低聲道。

　　這下輪到雅芝傻眼了。「學徒？」

　　「我承認賄賂他。但我向妳保證，他要的價錢可不便宜。」

　　雅芝恍然大悟。「天哪！你是說你真的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是的，我知道妳以俞藹梅的筆名寫了許多暢銷的恐怖小說。」他滿臉仰慕地說。「我甘願赴湯蹈火以求拜讀大作。妳的想像力令人驚歎，妳的故事精彩刺激，妳不知道看妳的小說帶給我多大的樂趣。」

　　既憂且喜的感受使雅芝驀然臉紅。五年來她一直擔心身分曝光，但不必假裝她不是俞藹梅又令她感到輕鬆愉快。

　　「賴先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敝姓蘇，蘇格漢。」

　　「哦，對不起，蘇先生，我有點吃驚。除了家人和一位密友以外，沒有人知道我寫小說。」

　　「正好相反，柏太太。」他露出遺憾的笑容。「知道妳秘密的人恐怕不在少數，妳的出版商和印刷一商──」

　　「還有印刷商的學徒和妻子。」她愁眉苦臉地說。「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有費神想過有人會向他們套情報。」

　　「我懷疑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想嘗試。」他向她保證。「我認為妳的秘密不大可能廣為人知，我保證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謝謝你，蘇先生。有了你守口如瓶的保證，我可以睡得安穩些了。」

　　他的眼神熱烈起來。「這一點妳絕對可以放心，夫人。」

　　「請問你今天為什麼跟蹤我，蘇先生？」

　　他脹紅了臉。「我承認，先前我注意到妳進服裝店。我無法抗拒多看妳一會兒的機會。妳是我的靈感泉源，柏太太。」

　　「你的靈感泉源？」雅芝說。「你是說你也是作家？」

　　「我還沒有作品出版，但我正在寫一本書，寫完打算交給出版晶商。」

　　「祝你一切順利，蘇先生。」

　　「謝謝。但願有朝一日我能有妳一半成功就好了。我從來沒有看過比妳更會營造恐怖氣氛，和激起黑暗情感的作家。」

　　雅芝羞紅了臉。「哦，謝謝。」

　　「除了看妳的小說以外，我還從魯爾博物館的展示品中得到不少靈感。妳對魯爾博物館熟不熟？」

　　雅芝覺得那個地方聽來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或見過。「不熟。」

　　「妳真的應該去參觀參觀，」格漢熱切地說。「那裡收藏了許多令人驚歎的古物。全部都跟玄學和超自然事物有關，看到它們可以提升想像力。」

　　「聽起來很有趣。」雅芝突然想起來她在哪裡見過魯爾博物館這個名字了。她正要進一步詢問時，書店門打開，她頸背的寒毛豎了起來。

　　她瞥向店門口，看到里奧走進來。但他沒有在看她，他的視線冷冰冰地對準蘇格漢。

　　「謝謝你告訴我魯爾博物館的事，蘇先生。」她從眼角看到里奧邁開大步朝他們走來。「我會記得在近日內去那裡參觀。」

　　「像妳這樣心思細膩、敏銳的作家，一定會覺得那裡很有散發性。」格漢渾然不覺暴風雨將至。「如果妳不反對，請讓我陪同前去。我可以指出一些最迷人的展示品給妳看。魯爾博物館裡甚至有真木乃伊。」

　　「她不會需要你的陪同。」里奧停在雅芝身旁，他的語氣平和得令人不安。「像柏太太這樣聰明的淑女，不大可能對魯爾博物館裡的任何東西感興趣。」

　　「真是的，孟奎斯，」雅芝瞪他一眼。「犯不著沒禮貌。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蘇格漢先生。蘇先生，這位是孟奎斯伯爵。」

　　格漢的神情就像小綿羊遇到大野狼。「爵爺。」

　　「蘇格漢。」里奧慢吞吞地說，好像在品嘗食物好不好吃。

　　「我正好覺得參觀魯爾博物館是個很吸引人的主意。」雅芝打圓場道。

　　格漢感激地看她一眼。

　　「別浪費時間了。」里奧又瞪視了格漢一會兒，看出格漢被他嚇到了，然後才滿意地把注意力轉向雅芝。「兩年前我去那裡參觀過，裡面全部都是專為喜歡驚險刺激的人，所設計的騙人贗品。」

　　「我正好喜歡不時來點驚險刺激。」雅芝說。

　　里奧皺起眉頭。「我無法想像妳怎麼會喜歡那種東西，但我向妳保證，魯爾博物館裡的古物都是廢物。」

　　「但我還是很感謝蘇先生告訴我，魯爾博物館的事。」雅芝說。

　　格漢清清喉嚨，「謝謝妳。柏太太。妳不知道能為妳效勞對我她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千萬別這麼說，蘇先生，」雅芝看到里奧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她把陽傘尖端對準他的腳趾用力戳。「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里奧咕噥一聲，連忙把腳趾從陽傘尖端下面移開。

　　格漢不安地看他一眼。「我得走了。跟裁縫師有約。失陪了，柏太太。」

　　「請便。」雅芝朝他親切地微笑。

　　格漢行禮後離開書店。

　　里奧忍到格漢走後方轉向雅芝。「要命！妳想用那把陽傘做什麼？切斷我的腳趾嗎？」

　　「你剛才對一位彬彬有禮的年輕人很沒有禮貌。」

　　「妳怎麼認識他的？」

　　「剛剛在這裡遇見的。」她滿不在乎地說。「我們對恐怖小說都有興趣。」

　　「原來如此。那也就是說沒有經過正式的介紹。」

　　她感到好笑。「我以為你不是那種拘泥社會禮俗的人，爵爺。」

　　「關於魯爾博物館的那些話是怎麼回事？妳不可能是真的想去參觀吧？」

　　雅芝若有所思地望著書店門口。「正好相反。」

　　「為什麼？我告訴過妳，那裡面全部都是騙人的贗品。」

　　「我想去看魯爾的收藏品，是因為瑞奇叔叔死前去過那裡兩、三次。」

　　里奧愣了一下，然後目光銳利起來。「妳確定嗎？」

　　「確定。他的約會登記簿裡有記錄。我本以為它們不重要，但在聽蘇先生形容魯爾博物館的收藏品類型之後，我的想法改變了。」

　　「這點說不通。魯爾博物館裡沒有重要的古物，更不用說是像『維納斯禁忌戒指』那樣的寶物了。」

　　「但那裡有東西吸引他一去再去。」

　　「也許他想找魯爾鑑定『維納斯禁忌戒指』。」里奧緩緩地說。「果真如此，他是浪費時間了。魯爾曾經被視為古董權威，但是幾年前有人揭發他偽造古董的內幕。他的聲名毀於一旦，內行的收藏家從此對他不屑一顧。」

　　「但我還是覺得該去看看他的收藏。」

　　「如果妳想浪費時間，隨便妳。」里奧眼睛一亮。「但是如果妳真的想找比較有價值的線索，我倒有一條可能會引起妳的興趣。」

　　那句話引起了她的注意。「什麼線索，爵爺？」

　　「我查到了柯克醫生的地址，我猜妳下午會想跟我一起去拜訪他。」

　　「太好了。」她興奮地說。「你真是能幹，爵爺。」

　　「謝謝。」里奧苦著臉說。「但願此行不會給我惹上討厭的流言。」

　　「什麼意思？」

　　他挽著她的手臂離開書店。「當一個男人打聽專治性無能的江湖郎中的地址時，難免會引起一些猜測。」

　　雅芝努力忍住笑聲。「我現在就可以聽到流言是怎麼傳的了，大家都會猜測孟奎斯瘋修士來倫敦，是為了尋找偏方治療他日漸衰退的性能力。」

　　「我很高興妳覺得這種流言好笑，」里奧不懷好意地對她微笑。「因為流言無疑會有妳的份。」

　　「此話怎講，爵爺？」

　　「由於我最近經常和妳在一起，所以社交界會認定妳是我急於求醫的原因。」

　　雅芝這下可笑不出來了。

　　※※※

　　等里奧扶雅芝上出租馬車準備前往莫斯街時，街道已籠罩在灰濛濛的寒霧之中。看來在入夜前霧會變得更濃。

　　不管上午跟雅芝說過什麼，里奧真正擔心的其實並不是自己的名聲。她完全不把她的名聲當一回事，他卻沒有那麼樂觀。

　　雖然寡婦比未滿三十的未婚女子享有更多的自由，但凡事都有極限。

　　他們在迷宮似的窄街暗巷問繞了將近半小時才抵達莫斯街。最後車夫停下馬車，宣稱他沒辦法再前進。

　　「從這裡開始你們必須用走的，爵爺。莫斯街太窄，沒有空間讓馬車迴轉。我會在這裡等你們。」

　　「我們會在一個小時內回來。」里奧扔了幾枚硬幣給車夫，確保他會在原地等候。「希望到時會發現你還在這裡。」

　　車夫動作熟練地接住硬幣，朝里奧咧嘴而笑。「放心吧，爵爺，我哪裡也不去。」

　　里奧握著雅芝的手臂走進莫斯街，聳立在窄街兩旁的建築物遮掉殘餘的天光。

　　「你確定柯克醫生的店在這附近嗎？」雅芝望著幽暗的街道，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裡看來不像是開店做生意的好地方。」

　　「據說柯克醫生不需要在比較熱鬧的地段，付比較高的租金開店，來吸引生意上門。他的顧客寧願到比較偏僻隱密的地點。」

　　「這一點我可以理解。」

　　里奧留意著四周。這個地區在這個時段似乎還算安全，但這裡在人夜後畢竟也不適合良家婦女出人入。

　　「妳阿姨知道我今晚要帶妳們去看戲時，有何反應？」他問。

　　「韻妮阿姨樂壞了，她等不及要讓培娜在私人包廂出現在，她甚至拐彎抹角地通知彭博昇，希望他今晚也會到戲院。你太好了，爵爺，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里奧想問她高不高興跟他一起去看戲，或者她只是感激他替她的親戚製造社交機會。

　　雅芝似乎沒有想到過，他真正的動機只是想增加跟她相處的時間。

　　到目前為止，他們的關係都不能以正常兩個字來形容。他提議看戲是因為他有股奇怪的慾望想以傳統的方式取悅她。他希望她謝謝他帶給她愉快的夜晚時，臉上掛著真摯的笑容。他想要再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情慾。

　　可惡，他心想，我想要引誘她。

　　雅芝望向頭頂一塊畫著杵和臼的木頭小招牌。「柯醫生的店到了，今晚一定會非常有趣。」里奧看她一眼後伸手開門。如果能使自己相信她眼中的光彩是因為有他在身旁，他會覺得更愉快。不幸的是，他十分肯定她的興致勃勃跟他毫無關係。

　　「的確。」里奧說。

第九章

　　她繼續往陰暗甬道的深處前進，尋找廢墟主人的秘密。

　　陰影成團地在她周圍翻騰。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九章

　　窗外的濃霧使柯克醫生藥材店內，有種曙暮時分的朦朧陰暗。

　　雅芝眨了幾下眼睛才適應店內的昏暗。店內點著一盞油燈，微弱的光線照在一排排骯髒的玻璃罐上，罐裡裝滿草藥和一些難以分辨的東西。

　　櫃枱上放著天平，油燈旁的書架上擺了許多書。大部分的書看來都經常受到翻閱，裝幀的皮面都已龜裂磨損。

　　從藥材店後方傳來的窸窣聲使雅芝嚇了一跳。里奧注意到她的反應，嘲弄地朝她笑了笑。懊惱自己的想像力太過豐富，她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窸窣聲越來越響，雅芝把心一橫，轉過身去。她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人從暗處出現。那拖著腳步緩緩走進微弱光線中的人影，就像是「影子城堡」中從墓穴裡走出來的鬼魂。

　　那個怪物似的人肩膀隆起，身軀笨重，脖子粗短，頭大如。一隻戴手套的手抓著拐杖。他穿著剪裁差勁的外套和又髒又舊的褲子，脖子上圍著一條羊毛圍巾。下垂變形的軟帽下是毫無光澤的灰髮。

　　很久沒有修剪的鬍子遮住他的耳朵和大部分的嘴巴，一副金屬邊小眼鏡架在蒜頭鼻上。微弱的光線使人無法分辨他的眼珠是什麼顏色。

　　「這是怎麼回事？」粗嗄的聲音憤慨地說。「今天下午沒有人預約。」

　　「在下孟奎斯。」

　　雅芝翻個白眼，她猜里奧並不知道他自我介紹的語氣傲慢得令人不寒而慄。但他也可能知道。不管是瘋子或巫師，世世代代的高傲無疑已深入他的骨子裡。

　　「孟奎斯。」充滿黏液的雙眼在眼鏡後面瞇了起來。「我聽說過你的大名，你的綽號叫瘋修士。找我有什麼事，爵爺？」

　　「我的朋友柏太太和我有件私事想跟你談。」

　　「私事？」柯克心照不宣地咧嘴而笑，露出一口黃牙。「原來如此。私處出了點問題，是不是？爵爺，那你可來對地方了。我可以使你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振雄風。」

　　雅芝看到里奧的下額繃緊，連忙上前一步。「你誤會了，柯克醫生。我們來找你不是為了伯爵的……健康問題。我們想要問你賣給我叔叔葛萊尚爵士的藥。你記得他嗎？」

　　「葛萊尚，葛萊尚。」柯克醫生的濃眉上下跳動。「那傢伙不是死了嗎？聽說他在妓院裡翹辮子了。」

　　「是的。我直接說重點吧，柯克醫生。我想知道你為他調配的藥水裡，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不尋常？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柏太太？」柯克像螃蟹似地橫著身體移回暗處。「葛萊尚的死跟我沒有關係，聽說他是心臟病發作。妳可別隨便誣賴人，柏太太。」

　　「別緊張，柯克。」里奧向醫生靠近。

　　雅芝看到他準備把一隻胳膊靠在櫃枱上，但在發現櫃枱上那層厚厚的塵垢時，改變了心意。

　　「柏太太想消除她家人的疑慮，確定葛萊尚不是死於人為因素。」

　　「我警告過他不要讓自己興奮過度。」柯克嚷道。「對於每個顧客，我都會說明興奮過度的危險。力不從心多年的男人在一夕之間重振雄風後有時會做得過火。他們不聽我的勸不能怪我。」

　　雅芝上前一步。「柯克醫生，我只想知道我叔叔最後服用的那劑藥水裡，有沒有什麼成分不同於跟你以前替他調配的。」

　　「絕對沒有。」柯克氣得發抖。「男性活力露是我的獨家配方，許多男人都服用過，從來沒有出過事。」

　　「可不可以告訴我有哪些成分？」雅芝問。

　　「商業機密怎麼可以透露？」柯克朝她搖手。「走吧！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柯克醫生──」

　　「柏太太，妳的叔叔顯然是興奮過度導致心臟病發作。很遺憾，但事實就是如此。這種事在所難免，尤其是年紀大而身體又不夠強健的男人。兩位請走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里奧挑起一道眉毛，探詢地望向雅芝。她沮喪地思索其他更有用的問題。

　　「柯克醫生，謝謝你告訴我叔叔的藥沒有不尋常之處。這個消息可以使我的家人安心不少。」

　　「應該是吧！」柯克氣鼓鼓地說。「我是研究科學的人，柏太太。我不會出差錯。」

　　「那當然。」

　　里奧望著柯克。「你記不記得最後一次跟葛萊尚見面的情形？」

　　「當然記得。他跟往常一樣在星期一來拿藥。」

　　「你一次給他七天份的藥嗎？」雅芝問。

　　「是的。」柯克從鏡片後面瞪著她。「怎麼了？」

　　「葛萊尚沒有正好提到他可能在實驗別的治療法？」

　　「別的治療法？」氣憤使柯克的臉孔扭曲。「妳的意思是說，他在看別的醫生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懷疑他有沒有可能困服用男性活力露以外的藥，而造成心臟病發作。」雅芝說。

　　「啊！」柯克的臉色緩和了些。「別的藥。這解答了妳的疑惑，柏太太。妳叔叔沒有經過專家指示就把兩種藥混合服用，妳不能要求我對另一個醫生開的藥負責。」

　　「那當然。」雅芝咕噥。「打擾你了，柯克醫生。知道你的藥跟我叔叔的死沒有關係，我的家人就可以安心了。」

　　「把這一點跟妳的家人說清楚，柏太太。」柯克無色的眼睛在幽暗中閃著微光。「要知道，我也有信譽要維護，不能讓人到處亂說我獨家配方的壞話。那種不實的謠言會毀了我的生意。」

　　「我會向大家說明的。」雅芝向柯克保證道，接著轉向里奧。「我們走吧，爵爺。」

　　「悉聽尊意，柏太太。」

　　里奧握著雅芝的手臂離開柯克醫生的藥材店，他們默默地走向等候的出租馬車。她注意到窄街裡的霧比來時更濃了，霧裡傳來此起彼落的說話聲和馬蹄聲。

　　莫斯街不久前雖顯得狹窄陰沉卻不至於具有威脅性，但此刻在濃霧的籠罩下，氣氛大大的改變了。

　　雖然里奧緊抓著她的手臂，但雅芝發覺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周圍的環境上。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警戒緊張，可以察覺出他密切注意周遭的任何動靜。

　　她沒有發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有多麼淺促，直到她跟里奧抵達出租馬車旁。他扶她上車時，她聽到自己鬆了口大氣。

　　「我們到柯克的店時嫌晚了點，」里奧自我挖苦道。「下次出發找情報時，要把時間訂在中午左右。」

　　雅芝乾笑一聲。「贊成。」她靠在椅背上，拉好裙子。「你認為柯克如何？」

　　「不知道。跟美德夫人的情形一樣，他很擔心被控謀殺。」

　　「這也是人之常情。」雅芝說。

　　「的確。」里奧打量著車窗外的迷霧街道。「但我認為直截了當對調查沒有助益。每個跟我們談的人都擔心被告偷竊或謀殺。現在該採取間接的方法了。」

　　雅芝聽得入神，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你的意思是？」

　　里奧轉頭注視她。「我從柯克開始調查。他擺在書架上的書使我覺得他對古代傳說的了解，可能超過普通的江湖郎中。其中幾本書我也有。」

　　「我不懂。你有什麼計劃嗎？」

　　「今晚看完戲送妳和妳的親戚回家後，我打算再度光臨柯克的藥材店。」

　　雅芝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你是說在柯克打烊後進入藥材店嗎？」

　　「我想要在店裡四處看看。」

　　「但是，里奧，那樣做可能非常危險。」

　　他露出巫師的笑容。「別擔心，我會帶一個朋友同行。」

　　「沒問題。」她挺起胸膛。他們畢竟是合作夥伴，她書中的女主角絕不會退縮。「雖然我對這種事沒有經驗，但我敢肯定我很快就會學會。」

　　「我相信。妳的多才多藝總是令我欽佩，柏太太，但我說要帶一個朋友同行時，指的不是妳。『阿福』會很樂意陪我一起去。」

　　※※※

　　幾個小時後，跟韻妮、培娜和里奧一起坐在戲院包廂裡時，雅芝仍在生著悶氣。舞台上的表演雖然精彩，但雅芝根本無法觀賞。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里奧堅持不肯讓她跟他一起去搜柯克的藥材店。

　　她很清楚阿姨現在幾乎把里奧看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能有這個機會讓培娜如此風光地露臉，韻妮簡直是欣喜若狂。跟顯赫的伯爵一起坐在戲院包廂裡，絕對能讓一個年輕淑女大出風頭。雅芝看到許多好奇的目光投向孟奎斯包廂。

　　她不得不承認培娜今天特別漂亮。她穿著露西的新傑作，淡粉紅色的衣裳外罩飄逸的薄紗，頭戴粉紅色的花朵髮飾。

　　雅芝自己穿的也是露西的傑作，一件剪裁簡單高雅的暗金色絲綢衣裳。

　　里奧乘坐特別為今晚僱用的馬車來接她們。他解釋說由於他在倫敦的時間不多，所以沒有自己的馬車。她們一點也不介意。

　　「太精彩了。」韻妮在第二幕落幕時，讚歎道，接著她轉向里奧。「爵爺，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今晚邀請我們來看戲。」

　　「這是我的榮幸。」里奧望向雅芝，眼中是隱藏不住的笑。「相信妳們都看得很開心。」

　　雅芝用肩膀對著他，假裝在看對面的包廂。「我們之中有人無法像其他人那樣欣賞表演。」

　　「哦，妳坐那個位置看不清楚嗎？」培娜眉頭微蹙地問。「也許我們可以把妳的椅子挪過來一點，我在這裡看得很清楚。」

　　「我可以把舞台看得很清楚，」雅芝非難地瞪里奧一眼，他假裝沒看到。「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她在另一個包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時猛然住口。「我的天哪！」她舉起望遠鏡看清楚。

　　美德夫人優雅的五官突然清楚起來。她的頭髮、耳朵和頸子都綴滿鑽石，璀臻的光芒使雅芝差點眼花。閃亮的鑽石和她的低領黑絲衣裳形成強烈對比。

　　雅芝注意看了一下衣裳的領口，覺得剪裁和鑲邊看來很眼熟。她幾乎可以確定那件衣裳出自狄夫人服裝店。

　　那個美豔的妓女簡直是在接待仰慕者。紳士們在她的包廂進進出出，就像許多朝臣在向皇后獻媚。他們親吻美德夫人戴著黑手套的手，徘徊在她的露肩衣裳附近。

　　雅芝放下望遠鏡時，看到里奧以饒有興味的目光注視著她。包廂後面的絲絨布幔在她正要開口說話時打開。

　　彭博昇走了進來。培娜眼睛一亮，臉上綻出快樂的笑容。

　　「博昇，」她紅著臉說。「我是說彭先生。真高興看到你。」

　　雅芝對他微笑。她相當喜歡博昇，他看起來與其說是像年輕貴族，不如說是像鄉下農夫。他的體格結實，有一張老實的方臉和一雙能幹的手。雖然負擔得起最昂貴的裁縫，他的打扮卻不是走在流行的尖端。他壯碩的體格不適合流行的式樣。他的淺褐色頭髮梳理得整齊卻沒有剪燙，他的領巾打成簡單的結。

　　「培娜小姐，」博昇頷首為禮。「陸思敦夫人，柏太太。妳們三位今晚看起來漂亮極了。」

　　他轉向里奧。「孟奎斯。」他冷冰冰地說。

　　里奧聳起眉毛。「彭博昇。」

　　博昇眠緊嘴唇，一副想要跟里奧決鬥的模樣。「我來問我可不可以替女士們拿飲料來。」

　　「我想要檸檬汁。」培娜急忙回答。

　　「我也要。」雅芝說。

　　韻妮朝他眨眨眼。「有何不可，彭先生。」

　　「你可以去拿三杯檸檬汁來，彭博昇。」里奧說。

　　博昇站在原地不動，發覺自己弄巧成拙地非走不可時，眉頭皺得更緊。他生硬地點個頭，轉身離開包廂。

　　雅芝眉頭微蹙。「彭先生今晚怎麼了？他的舉止怪怪的。」

　　培娜咬咬嘴唇。「他好像有煩惱，不知道他在心煩什麼事？」

　　韻妮發出會意的低笑，眼中閃著滿意。「我想我們可以歸咎於孟奎斯。」

　　里奧手掌向外地舉起一隻手。「別看我。我向妳們保證，我沒有做任何惹彭博昇生氣的事。我跟他不熟。」

　　「但彭先生顯然認為你跟培娜很熟，爵爺。」韻妮說。「你今晚請她和我們其他人來看戲，彭先生因而感到不悅。」

　　雅芝呻吟一聲。「天哪！妳說得對，韻妮阿姨。彭先生吃醋了。」

　　培娜目瞪口呆。「糟了！」

　　韻妮眼中閃著狡猾的光芒。「不，這樣好極了，親愛的。彭先生會以為孟奎斯在追求妳，不然他為什麼要如此關照我們？」

　　「但這樣糟糕透了。」娜焦急地說。「我不希望博昇以為我對孟奎斯有好感。」她猛然住口，臉頰緋紅起來。「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爵爺。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但我不──」

　　里奧點個頭。「沒關係，培娜小姐。我的傷口雖深，但終究會癒合。」

　　培娜倒抽口氣。「爵爺，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他在跟妳開玩笑，培娜。」雅芝生氣地說。「別理他。」

　　里奧露出他那種神秘莫測的笑容。

　　培娜鬆了口氣。「謝天謝地。但博昇怎麼辦？」

　　「別擔心，親愛的。」韻妮輕拍培娜的手。她跟雅芝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沒事的。就算這其中有點小誤會，也很快就可以澄清。」

　　雅芝根本不信。不管韻妮嘴上如何否認，彭博昇對里奧的誤會都令她竊喜在心。每個做媒的親戚都了解婚姻遊戲的基本戰略，競爭是使年輕男子發動攻勢的特效藥。

　　雅芝猜她應該為里奧抱不平。變成韻妮用來激彭博昇求婚的棋子，並不在他們的協議之中。但此刻她只覺得他活該，誰叫他不肯讓她參加夜探藥材店的行動。

　　第三幕即將開演時，博昇拿著三杯檸檬汁回來。雅芝立刻看出他的心情有所改變。事實上，他看起來十分得意。

　　「培娜小姐，媽媽問妳在看完戲後，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參加畢家的舞會。」他連忙把目光轉向韻妮和雅芝。「陸思敦夫人，柏太太，歡迎妳們一起去。」

　　雅芝望向里奧。即使邀請中故意遺漏了他使他感到生氣，他也很有風度地沒有表現出來。

　　培娜轉向韻妮。「拜托，阿姨，讓我們跟彭先生起去參加舞會。一定會很好玩的。」

　　「謝謝，彭先生。」韻妮故意猶豫不決。「我們今晚本來另有計畫，但我想我們可以被說服接受你的邀請。」

　　博昇滿臉勝利笑容地看里奧一眼。「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媽媽。」

　　雅芝故作莊重地微笑。「如果你不介意，彭先生，我想直接回家。我今天累壞了。孟奎斯會送我回家，對不對，爵爺？」

　　里奧挑起一道眉。「榮幸之至。」

　　※※※

　　「妳不用白費唇舌了，」里奧登上馬車，坐在雅芝對面。「無論妳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心意。今晚我絕不會帶妳去。」

　　「我相信『阿福』很了不起，但牠有牠的極限。你去搜藥材店時需要人把風，我可以替你把風。」

　　「我不需要人替我把風，濃霧就是最好的掩護。」

　　雅芝用手指在椅墊上敲擊著。「我們是合作夥伴，地位是平等的。」

　　「我記得，但我們各有所長。今晚的行動不適合外行。」

　　「你的意思是，你是闖空門的專家？」

　　「我從追捕強盜的經驗中，學到許多妳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技巧跟策略。」

　　「狂妄自大的傢伙。」

　　他的目光柔和了點。「別蠻不講理。今晚的行動稍有差池就會釀成大禍，我不能讓妳冒這種險。」

　　她愣了一下，徹底領悟他話中的涵義。她轉頭凝視車窗外的夜景。經過的馬車燈光在濃霧中若隱若現，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在迷濛中難以分辨。

　　「你說得對。」她在片刻後說。「我的缺乏經驗只會使你身陷險境，爵爺。我一直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

　　「雅芝──」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住她，她突然發覺她在手套裡的手冷冰冰的。

　　她在座位裡轉身面對他。「答應我你會格外小心，孟奎斯。」

　　他似乎被她突如其來的關切弄迷糊了。「我答應妳。」

　　她不滿意。恐懼的顫抖沒有消失。「千萬不可以冒險。」

　　「我說過我打算帶『阿福』同行，牠抵得上整個軍團。」

　　「我不喜歡這樣，里奧。我知道你認為我喜歡誇張做作，但我對這整件事真的有股不祥的預感。」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妳願意讓我親一下，祝我好運嗎？」

　　「噢！里奧」

　　害怕、心慌和慾望使雅芝不假思索地摸進他懷裡。

　　他抱住她，把她拉到他大腿上。她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封住她的嘴時，發出一聲模糊的叫聲。

　　他真的是巫師，她心想，她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解釋，每次被他擁入懷中時，她就感到全身發燙。他的吻點燃她體內的烈火。

　　里奧發出一聲呻吟。「天哪！」他在她唇上低語。「我一定是瘋了。」

　　他的手滑進她的斗篷下覆蓋在她的酥胸上。她倒抽口氣，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和力量透過絲綢上衣傳來。他堅挺的亢奮抵著她的大腿，令她全身顫抖。他渴望她，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不需要靠烈酒或色情圖片來使自己興奮。

　　她感覺到兩腿之間突然一片濕濡。里奧似乎比她更早感覺到。原本放在她酥胸上的手伸進她的裙子裡，往上游移到大腿內側。

　　她的指甲戳進他的肩膀裡，她的頭往後仰。當他的吻來到她的粉頸時，強烈的歡愉使她想要尖叫。

　　「可惡！」里奧放在她大腿上的手突然靜止不動。

　　「不要。」她倏地睜開眼睛。昔日的絕望再度浮現，她揪住他外套的翻領。「我發誓，如果你說你無法使自己渴望我──」

　　「噓！」他把手從她裙子底下抽出來，同時用另一隻手摀住她的嘴。「事情不大對勁。」歷史重演，在她婚姻生活中發生了無數次的事又發生了。憤怒和失望使她想要放聲痛哭。接著她發覺馬車慢了下來，也許里奧突然住手是因為他們到家了。

　　她掙扎坐起，整理衣服。「已經到了嗎？」

　　「到是到了，」里奧不大溫柔地把她從他腿上推開。「但不是妳家。」

　　「這是怎麼回事？」雅芝困惑地望向車窗外。街道仍然籠罩在濃霧之中，但她可以分辨出附近建築物的模糊輪廓。建築物離得太近。街道比她住的那條狹窄許多，而且沒有新裝的煤氣路燈。一陣寒意席捲了她。「這是什麼地方？」

　　里奧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推開車廂頂的活門。

　　「你在做什麼？」他問車夫。「這條街不對。」

　　「對不起，爵爺。」厚厚的圍巾使車夫的聲音含糊不清。「在霧裡迷了路，在這樣的夜晚常會發生這種事。別擔心。我會把你們平安送到家。」

　　「立刻把馬車掉頭。」

　　「沒辦法，爵爺，」車夫嘀咕著說。「空間不夠大。但我保證會在到達街口時掉頭。」

　　「務必做到。」里奧聽來氣惱而不擔憂。

　　他讓活門落回原位，雅芝聳起眉毛。他坐到她身旁的座位上，然後他傾身把嘴巴湊至她耳朵邊。

　　「照我的話做，別問東問西，懂嗎？」

　　她張口欲言又急忙閉上，然後點頭表示了解。

　　他用力握一下她的手。「我要打開車門往外跳，妳必須在車夫發現出了什麼事之前，立刻跟著往外跳。」

　　「里奧──」

　　「千萬不要遲疑，我會接住妳的。」

　　雅芝的腦海裡有無數疑問，但她告訴自己等會兒再問。她抓起裙襬提到膝蓋附近。

　　里奧伸手拉開車門的門閂。

　　接下來發生的事快得令雅芝不及思考，里奧在眨眼間就跳出車門。她深吸口氣，連忙跟著往外跳。

　　但她的斗篷勾到門把，害她失去平衡，笨拙地跌出行進間的馬車。堅硬的鋪石地迎面而來，她伸出手企圖阻止自己跌落。

　　里奧跨著大步跟在馬車旁邊跑，他伸出雙手在她落地前接住她。

　　他讓她的雙腳著地，不等她站穩就抓起她的手，拉著她飛奔向迷霧暗街的另一頭。

　　她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後面跑。

　　背後傳來馬車夫的吼叫聲。「可惡！他們逃掉了。」

　　槍聲響起，雅芝聽到子彈射進附近的牆裡。

　　「別殺他們，笨蛋！」車夫吼道。「他們死了對我們沒用處。」

　　雅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里奧拉著她繞過街角，衝進另一條陰暗的甬道。

　　「怎麼回事？強盜搶劫嗎？」

　　「如果我沒有猜測，剛才有人想要綁架我們。」里奧說。

第十章

　　……直奔進未知的命運裡。

　　──摘自命講梅「廢墟」第十章

　　轉了第三個彎，來到一條擠滿小商店的彎曲窄街時，里奧終於辨明自己所處的位置。他讓雅芝放慢速度改跑為走。她的呼吸急促，但在剛才的狂奔中始終跟著他。他猜他不該感到意外，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那種嬌弱女子。

　　月光使霧靄發出不自然的冷光，但也只能照亮前方幾步遠處。

　　時間將近午夜，狹窄的小街寂靜得令人不安，彷彿霧靄吞沒了夜晚正常的聲響。前方的酒館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妳還好嗎？」里奧問。

　　「大概吧！」雅芝抖開斗篷。「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有人想要綁架我們？」

　　「八九不離十。這整件事都經過巧妙的安排，不像是普通強盜所為。剛才的車夫並不是載我們到戲院的那個車夫。」

　　「他們為什麼要抓我們所有的人，包括韻妮阿姨和培娜？」

　　「我懷疑他們想抓妳的親戚。我們出戲院時，一定已經在他們的監視之中。他們看到妳阿姨和表妹上了海瑟羅的馬車，於是決定利用這個機會綁架我們。」

　　「但怎會有人想要把我們抓走？」

　　里奧望向她，他注意到她的聲音中沒有驚慌。了不起的女人。他把她拉到身邊。「我也無法確定，但這件事可能跟我們的調查有關。」

　　「我就怕你會這樣說。」她拉起斗篷的兜帽蓋住頭。「可惜我在出門前忘了把手槍放進手提袋裡。從今以後，我要隨身帶著槍。」

　　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別太苛求自己，雅芝。手槍不是淑女去看戲的正常配備，」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但我覺得沒帶槍就像沒穿衣服一樣。」

　　她瞄一眼手槍。「你的先見之明令人佩服。」

　　「這是習慣，不是先見之明。」

　　「想必是經常深夜追捕強盜養成的習慣。」

　　「我寧願今晚不必用到它。我猜車夫和他同夥都有武器。」

　　一陣戰慄竄過雅芝的背脊。「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康寧街。」

　　她審視漆黑的店面。「我從來沒有來過這一帶。」

　　「我有。昨天我來這裡找一個叫席森的人，他在這條街上開了一家古董店。綁架我們的人往這一帶來令我感到很耐人尋味。」

　　「席森住在古董店樓上嗎？也許我們可以向他求助。」

　　「在這種情況下並非明智之舉。」

　　她猛然轉頭。「你懷疑他跟綁架有關？」

　　「此時此刻，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我寧願盡可能少冒些風險。」他回頭張望一下。「我們需要一輛馬車，但這種時候不太可能在這條街上找到。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離開這一帶。」

　　「老實說，我不太想再上另一輛馬車。」雅芝承認。

　　里奧正要回答時，聽到遠方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回音。「可惡！」

　　「有人在跟蹤我們嗎？」

　　「也許。」里奧戛然而止，把她拉進一個陰暗的門口。「別出聲。」

　　他試著開門，門從裡面上了鎖。破壞門鎖會弄出太大的聲響。他無計可施，只能儘量把雅芝推進陰暗的角落，然後橫身擋在她前面。

　　面對著街道，他持槍等待。手槍即使在近距離也會失去準頭，如果非開槍不可，他必須確定目標。開槍後就沒有機會重新裝填彈藥。

　　閃著奇異寒光的霧靄盤旋在康寧街上，腳步聲再度傳來，而且越來越近。里奧感到雅芝渾身僵硬，但她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霧略微散開，露出一個身穿車夫外套和便帽的男人身影。他離里奧和雅芝的藏身處只有三步遠。

　　「他們到底在哪裡？」他厲聲道。

　　「都是你這個笨蛋把他們弄丟了。」第二個男人斥責道。「天亮前沒把他們送到，我們就拿不到錢了。」

　　「我怎麼知道他們會跳車？上流社會的人動作通常不會那麼快。」

　　「那兩個顯然例外，現在他們逃得無影無蹤了。」

　　「想不透他們怎麼會突然逃跑。」車夫說。「以為他們忙著親熱，不會注意到馬車走的路線不對。」

　　「我們得趕快找到他們，否則我們休想拿到你說的那筆錢。」

　　「我們一定可以找到他們。那個男的拖著那個女的跑不了多遠的，她現在很可能暈倒或歇斯底里發作了。」

　　「霧這麼濃，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找到他們？」

　　「這一帶我很熟。這裡的巷子大部分都是死巷，對這裡不熟的人很快就會被困住。」

　　「我們只有兩個人，不可能守住每個巷口。」第二個人指出。

　　「我在這裡有朋友。」車夫說。「像這樣的夜晚，他們都會在醉貓酒館。只要有錢拿，他們就會幫我們找人。」

　　短暫的寂靜中只有兩人移動的腳步聲，接著第二個人又開口了。

　　「傑克？」

　　「什麼事？」

　　「有關那位爵爺的傳說不會是真的吧？他不可能真的變成狼，對不對？」

　　「當然不可能，笨蛋！」

　　幾分鐘後街道前方傳來吵鬧聲告訴里奧，那兩個人推開了酒館大門。吵鬧聲消失後，他拉著雅芝離開藏身處。

　　他感覺到她投來疑問的目光，但她仍然默默地跟著他穿過濃霧。經過席森古董店門口時，他停下來。

　　「怎麼了？」雅芝低聲問。

　　「希望我們在這一帶也有朋友。」

　　「但你剛才不是說不信任席森？」

　　「我指的是另一個人。」

　　緊握著雅芝的手，里奧開始穿越街道。一處門口的陰影裡有人影晃動，一盞小燈籠的微弱燈光照出一件綴滿補釘的斗篷。

　　「那裡有人。」雅芝著急地說。

　　「幸好有。」里奧繼續看向那個門口。「可玲，是妳嗎？」

　　「唷！」可玲從陰影裡走出來，她舉高燈籠。「晚上好，爵爺。這位時髦的女士是什麼人？」

　　「她是柏太太。幾分鐘前兩個強盜想要搶劫我們，他們還在找我們。我的朋友和我需要一個地方躲藏，直到他們放棄在這條街上搜索。如果妳肯讓我們借用妳在樓上的房間，我會給妳優厚的報酬。」

　　可玲上下打量雅芝。「你的朋友看來習慣做貴族生意。她沒有自己的房間接待你嗎，爵爺？」

　　「我的住處在另一區。」雅芝在里奧想出合適的回答前說。

　　「聽著，這條街是我的，」可玲說。「我在這裡工作快三年了。如果妳想搬到這裡來，我勸妳最好打消這個念頭。酒館的生意是我的。」

　　「妳說什麼？」雅芝茫然地問。

　　里奧發現他必須趕快糾正可玲對雅芝的錯誤印象。「我說過，柏太太是我的朋友。她不是做妳哪一行的。我不是她的顧客。」

　　「哦！」可玲釋懷地說。「既然如此，你們可以盡情使用我的房間。我今晚不大用得著它，這樣的夜晚不會有生意可做。我剛才正打算在上床睡覺前到酒館去吃個餡餅、喝杯麥酒、跟湯姆聊聊天。」

　　「在找我們的那兩個強盜此刻人在酒館，」里奧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可玲手上。「他們在找朋友幫忙找我們。除了我們原有的協議外，我願意額外付錢買妳在吃餡餅時，正好聽到的有用消息。」

　　「成交。」可玲握緊手中的鈔票。「可以放心離開我的房間時，我會回來告訴你們。」

　　里奧接過她手中的燈籠。「敲三下門讓我們知道是妳。」

　　「明白，爵爺。三下。」可玲把鈔票塞進上衣裡。「去吧！上樓後右轉第二扇門。你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謝謝妳，可玲。」里奧拉著雅芝登上樓梯。他在第一級階梯上暫停。「對了，關於我們先前的協議。有沒有看到新顧客進出席森的古董店？」

　　「沒有，爵爺。」可玲聳聳肩。「只有一些老主顧和他的朋友柯克醫生。」

　　里奧感覺到雅芝在聽到柯克醫生的名字時嚇了一跳，他用力握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噤聲。

　　「柯克醫生是席森的朋友？」他小心地問。

　　「用他的男性活力露治療席森好幾年了。」可玲嗤鼻道。「別告訴別人，那東西對席森沒有什麼功效。他還是沒來找我。但話說回來，席森從來沒有找過我。我認為那是因為席森是個守財奴。」

　　「知道了。」里奧拉著雅芝繼續往樓上走。「我們等妳。」

　　可玲拉起破斗篷的兜帽，快步走向酒館。

　　雅芝默默地跟著里奧上樓，抵達樓梯平台時，才忍不住發問。「柯克跟席森是朋友？」

　　「我猜這也不是奇怪的巧合。」里奧告訴自己不要遽下結論。「莫斯街離康寧街畢竟不遠，柯克和席森可能相識多年了，柯克很可能真的在治療席森。」

　　「嗯。」

　　抵達樓梯口時，里奧拉著雅芝右轉。「這件事留到明天再來傷腦筋，我們今晚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他仔細打量了走廊後，才走向第二扇門。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在必要時可以作為逃生的出口，那道樓梯看起來可以下樓，也可以上屋頂。他不得不將就，沒有時間擬定別的計劃。

　　他轉動門把、推開門，戒慎地舉高燈籠照亮室內。

　　可玲的房間整潔得令人意外。一張小床、一個破臉盆架、一個兼作桌子的舊衣箱就是所有的家具。角落的壁爐又冷又黑。

　　「不幸的是，我們既不能點燈也不能生火，」里奧熄掉燈籠。「窗戶有光會引起注意，尤其是搜索我們的人看到可玲在酒館。」

　　「那當然。」雅芝清清喉嚨。「我知道不關我的事，里奧，但你怎麼會認識可玲？」

　　里奧放下燈籠。「昨天我來找席森時結識可玲，她同意幫我監視席森的古董店。」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那家古董店？」

　　「席森在古董贓貨市場的人頭很熟。如果有『維納斯禁忌戒指』的新傳聞，他一定會聽說。聽到傳聞的其他人很可能會來找他打聽消息。」

　　「原來如此。」雅芝走到窗前凝視窗外。「那麼你跟她的關係不屬於私人性質？」

　　「我跟誰的關係？」

　　「可玲。」

　　里奧走到她身旁。他望向窗外，看到酒館窗內的昏黃燈光。偶爾有含糊不清的笑語聲，和喝醉了的叫喊聲傳來。

　　「私人性質？」他心不在焉地問。「妳指的是什麼？」接著他恍然大悟。「哦，我懂了。私人性質。」

　　雅芝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街道上。「我說了，那真的不關我的事。」

　　里奧轉頭審視她的側影，在霧靄寒光中他看到她的頭髮溜出髮夾，輕柔地披散在肩膀附近。她的身體因狂奔發熱而散發出陣陣幽香。

　　他強行壓下在體內竄升的慾望，現在的時間和地點都極不適當。

　　「沒關係，」他說。「我和可玲的關係不屬於私人性質。」

　　雅芝沉默片刻後說：「我很高興。」

　　想起她在馬車裡對他的反應使里奧緊緊抓著窗枱，他很奇怪窗格枱木頭竟然沒有裂開。他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回濃霧瀰漫的街道。

　　可玲的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幾分鐘後，酒館大門被用力推開，叫喊聲響起，燈籠在霧裡跳動。里奧迅速計算了一下，總共有四盞燈籠，分別往康寧街的兩頭散開移動。

　　沒有燈籠移向可玲的門口，他緩緩吐出口氣。「搜索開始了，我想我們暫時不會有危險。」

　　「我們可以信任可玲嗎？」

　　「可以。我給她的錢絕對比想要綁架我們的人可以給她的多好幾倍。」

　　他相當肯定可玲值得信賴，但沒有人能對這種事有十成的把握。

　　「他們就像一群追捕狐狸的獵狗。」雅芝低聲說。

　　「如果知道妳把牠跟那些人渣相提並論，『阿福』一定會生氣。」

　　「大概吧！」

　　他感覺到她在顫抖，於是伸手摟住她的肩膀。「一切都會沒事的，雅芝。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找地方躲起來了，他們一定認為我們還在逃跑。」

　　「對。」

　　寂靜再度籠罩，街道上的最後一盞燈籠消失在霧色中。

　　「我們恐怕得在這裡待上一陣子。」里奧說。

　　「什麼時候離開才安全？」

　　「等他們放棄搜索時，現在離開等於自投羅網。」

　　「那麼我們可能得待上幾小時。」

　　「我猜車夫的新助手很快就會對搜索失去興趣。等他們回去喝酒玩牌時，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那綁架者呢？」

　　「他們會推斷終究是讓我們逃掉了。」

　　雅芝望向他。「你聽起來很有把握。」

　　「別忘了，我在這方面頗有經驗。」

　　「對。」她摩擦雙手。「我想我們不妨儘量使自己舒適些，今晚會是個漫漫長夜。」

　　「妳可以休息一下，我來守望。」

　　她望向可玲的小床。「不用了，謝謝。」

　　里奧聳聳肩。「可能不會比大部分客棧的床鋪糟，但無疑比某些乾淨。」

　　「令我困擾的是可玲如何使用這張床。反正我一點也不睏，如果你想休息，我很樂意守望。」

　　「我也不累。」

　　「喔。」她俯視街道。「那麼我們可以一起守望。」

　　里奧雙手抵著窗抬，默默注視空盪盪的街道。

　　「雅芝？」

　　「什麼事？」

　　「關於我們被迫跳車前在馬車裡發生的事──」

　　「沒有必要討論，爵爺。」她僵硬地說。「我了解。」

　　「是嗎？」

　　「是的。這件事不必再提。」

　　他微微轉頭，企圖看出她的表情。「正好相反，夫人，絕對有必要討論，因為這種事還會再發生。」

　　室內寂靜得令人不安。

　　「是嗎？」最後她以怪怪的聲音說。

　　「天啊，女人，別在今晚假裝天真無知，我沒心情玩遊戲。」

　　她突然轉向他。「你怎麼可以為這件事對我發脾氣？應該生氣的人是我。你這一分鐘還熱情如火地親吻我，下一分鐘就找藉口推開我。」

　　里奧目瞪口呆。「找藉口？夫人，我今晚推開妳是因為有人要綁架我們。」

　　「好吧，我承認今晚你有正當的理由。」

　　「謝謝。」他咬牙切齒地道。

　　「但是你昨天吻我，只是為了觀察那個監視我們跟美德夫人會面的人，別想否認。」

　　「我不打算否認。」

　　「這不就結了。連續兩次，我在其中看出一個固定的模式。」

　　里奧朝她接近一步。「我在孟奎斯修道院書房第一次吻妳時怎麼說？那次是妳把我推開的。」

　　她抬起下巴。「那次不算，爵爺。」

　　「不算？」

　　「那次你不是處於正常狀態。受傷使你震驚，而且你喝了太多酒。」

　　「疼痛沒有那麼厲害，我也沒有喝那麼多酒。」

　　「爵爺，我再也不要忍受那種事了。」

　　「那種事？」他不敢置信地重複。

　　「如果我無法激起你的慾望，趕快說出來吧！我保證那不會影響我們的合作關係。」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進懷裡。

　　「里奧？」

　　「妳令我興奮，柏太太，妳令我興奮極了。」他扯掉領巾後，又把雅芝拉進懷裡。

　　在兩人的嘴唇接觸前，他看到她睜大了眼睛。

　　「里奧。」他的名字成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尖叫。

　　慾望似燎原野火席捲了他。他轉身把她壓在牆上，站在她兩腿之間。她的斗篷往兩邊滑開，在微光中，他看到她露在衣裳低領外的酥胸。

　　他拉下她的上衣，直到他能用手覆蓋住她的乳房。他的拇指輕撫她的乳頭，粉紅的乳頭立刻硬挺起來。他低頭把它含在嘴裡。

　　雅芝倒抽口氣，一陣輕顫竄過她全身。他發現如果他沒有用身體把她壓在牆上，她就會兩腿軟綿綿地跪倒在地。他用手指勾勒她的背脊線條，她的顫抖令他陶醉。

　　雅芝摸索著想要解開他的襯衫。「我每天都在回想那一夜你在書房沒穿上衣的模樣，爵爺。」

　　「我每天都在回想妳撫摸我的感覺。如果不能再度感受妳的手指撫摸我赤裸的肌膚，我想我一定會發瘋。」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襯衫底下，她的手掌溫暖又細嫩。

　　「你好堅硬，」她敬畏地說。「好強壯。」

　　天哪！她要他。他可以從她的聲音中聽出熱情，從她的顫抖中感覺到慾望。她迫切地渴望他，就像他對她一樣。

　　他設法解開了褲襠。她伸手握住他時，他以為他會把種子灑在她的手裡。他努力控制住自己。

　　「噢，里奧，」她聽來好像無法呼吸，她的手略微用力握緊他。「這太令人吃驚了。」

　　他呻吟一聲。「如果妳繼續那樣做，我會讓自己丟臉的。」

　　「你永遠不會讓自己丟臉。」她急切地親吻他的喉嚨和肩膀。「想想看，你甚至不需要靠白蘭地和色情圖片來使自己興奮起來。」

　　「白蘭地和色情圖片？」他從她的乳房上抬起頭。「天哪，那是妳丈夫在跟妳上床前做的事嗎？」

　　「他說只有那樣才能迫使自己盡丈夫的責任。他並不愛我，但想要個兒子，他想從我身上得到的只有那個。但我連那個都無法給他。」

　　「雅芝，聽我說。」

　　「沒關係的，里奧。」她放開他，把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我已經不在乎了。吻我，拜託。」

　　「只要想到妳就足以令我興奮起來。」他沙啞地說。「我從遇見妳的那一刻起，就想跟妳做愛。」

　　他再度吻她，她的唇瓣為他開。他用牙齒輕咬她的下唇。

　　當她發出吃驚的輕喊時，他抓起她的裙子掀到腰際。她溫暖濕濡，充滿誘惑力。她的幽香是超強力春藥，他想要迷失在其中。

　　他抬起她的一條大腿放在他的腰上，然後把另一條腿拉上來就定位。他用力把她抵在牆上。

　　「天哪，里奧。」

　　她聽來既驚駭又興奮，那是里奧所聽過最美妙撩人的聲音。她收攏雙腿環扣住他的腰，她的雙手緊握住他的肩膀。她的反應令他欣喜若狂。

　　他不斷愛撫著她，直到感覺她開始顫抖，直到他的手指濕透，直到他再也受不了這種自我折磨。他托起她的臀部，把他的亢奮抵著她濕濡的甬道入口。

　　「天哪，里奧。」她歎息似地低聲輕呼。

　　他無情地把她往下壓，感覺到她的肌肉緊繃，起初是抗拒，接著是密實的接納。

　　然後他來到她體內深處。

　　天雷地火的結合同時震驚了兩人。在最初的幾秒裡，里奧所能做的只有努力保持站立。

　　雅芝張開嘴巴，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那永恆的一刻裡，他們在黑暗中四目相望。

　　「妳好緊。」他沙啞地低語。

　　「離上一次很久了，」她的手指揪緊他的頭髮。「而且從來沒有像這樣。真的，我不知道會像這樣。」

　　「我也不知道。」他呻吟道。

　　他用一隻手把她按在牆上，另一隻手伸到下面找到她的蓓蕾溫柔地撥弄。

　　她的指甲戳進他的肩膀裡。他在她體內移動一下，兩下，三下。她全身肌肉緊繃，她張開嘴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接著他感覺到她的悸動。

　　他再也無法忍耐。里奧用力把她頂向牆壁，在她的高潮中得到自身的解脫。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仍然被壓在牆上的雅芝動了動身子。

　　「有件事我應該告訴你。」她悄聲道。

　　里奧一隻手托著她，另一隻手扶著牆。他極不情願地緩緩退出她的體內。

　　「什麼事？」他問。房間裡充滿激情過後的氣味，他心想，絕對不是第一次。

　　他恍然大悟剛剛發生了什麼事。該死！他做了什麼？

　　天啊！他第一次跟雅芝做愛竟然是在妓女的臥室裡。

　　她可能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關於我的婚姻，我說了謊。」雅芝明確地說。

　　「妳說什麼？」危急的迫切感使他的五臟六腑打結，他一定是真的瘋了。

　　她清清喉嚨。「我和柏書廷的婚姻其實並不是精神，和物質都融洽異常的完美結合。」

　　「原來如此。」原以為她要大發雷霆的里奧茫然地凝視著她。等想通她說了什麼時，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里奧？」她輕輕搖他一下。「怎麼了？我沒有說什麼在這種情況下特別好笑的話。」

　　「妳的丈夫一定是個大笨蛋，柏太太。」

　　「你不懂。書廷體驗過很少人體驗過的熱烈愛情和慾望，他有詩人的靈魂。他唯一的罪過就是愛得太深。」

　　「但他愛的不是妳？」

　　「不是。在遇見我以前，他已經把心給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被迫嫁給一個年紀可以當她祖父的男人。書廷承受不了。在我們的新婚之夜，他叫出她的名字，然後他開始痛哭流涕，我不得不安慰他到天亮。」雅芝停頓一下。「情況並沒有隨我們結婚時間增長而有所改善。」

　　「我說的沒錯，」里奧挖苦道。「他是個笨蛋。」

　　「我努力解救他脫離執迷的苦海，但到頭來還是失敗了。」

　　「妳說失敗是什麼意思？」

　　她歎口氣。「我告訴過你書廷是被強盜開槍打死的，但事實上不是那樣。」

　　「他是怎麼死的？」

　　「被妒火中燒的丈夫開槍打死的。那個女人的丈夫。」

　　「娶了他心上人的那個老人嗎？」

　　雅芝點頭。「他在開槍後立刻倒地身亡，醫生說是興奮過度造成他心臟病發作。這整件事都被禁止張揚。寡婦繼承了龐大遺產，自然不願意讓真相傳開。」

　　「強盜故事是誰編造出來的？」

　　「我。」

　　里奧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這並不好笑。」雅芝斥責道。

　　「我知道不好笑。」他笑得更厲害了。

　　「真是的，里奧。」

　　「讓我告訴妳一件更有趣的事。」他在終於控制住笑聲時說。

　　「什麼事？」

　　「我也要坦白一件事。」他親吻她的鼻尖。「關於我的婚姻，我也說了謊，我的婚姻其實並不美滿。」

　　她審視他的臉。「你說過她在各方面都完美無瑕，有如天使下凡。」

　　「沒錯。」他苦笑一下。「她是盡善盡美。」

　　「我不懂。」

　　「妳不知道跟盡善盡美的人在一起生活有多麼困難，她就像精緻的瓷器一樣脆弱嬌貴。我不得不注意我說的每句話，深恐說錯了什麼又惹得她眼淚汪汪。」

　　「原來如此。」

　　「我的肉體慾望令她震驚至極，她覺得婚姻的那一面骯髒討厭。我越努力取悅她，她越感到厭惡，但她還是盡了妻子的責任。」

　　「你的兩個兒子？」

　　「是的。我會永遠感激她為我生下兩個兒子，但我也永遠忘不了每次跟她上床時的內疚和憤怒。」

　　「你不必多說，」雅芝用手指抵住他的唇。「我比你想像中還要了解。」

　　他握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如果我帶她到妓女的房間在牆上佔有她，她一定會暈倒。」

　　「天哪！那正是剛才發生的事，不是嗎？」雅芝離開牆邊，匆忙拉好上衣。「我必須承認一件事，爵爺。有你在，生活絕不乏味。」

　　他緩緩露出笑容。「說也奇怪，雅芝，我正要對妳說同樣的話。」

第十一章

　　幽靈在那裡徘徊，張著嘴發出無聲的警告。

　　但是改變心意已經來不及了。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一章

　　不到十五分鐘，短促的三下敲門聲傳來。雅芝沒有嚇一跳。幾分鐘前，她和里奧已經看到搜尋者返回的燈籠亮光了。

　　里奧握著手槍前去開門。雅芝抖開縐巴巴的裙子，她覺得她剛才好像陷入暴風雨之中，她擔心她看起來是那樣。她仍然感到興奮激動，她知道她的頭髮亂七八糟。

　　但是里奧看起來卻跟平常一樣瀟灑自制，他的衣服連縐都沒有縐。真是不公平，她心想。

　　「哇！」可玲走進小房間時，皺皺鼻子。「我還以為上次接客後把房間通風做好了。不好意思，通風不夠徹底，你們應該把窗戶打開的。哦！」她瞥一眼雅芝衣冠不整的模樣，眼中露出會意的神情。「看來我不在時，你們兩個找到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里奧滑步移身擋在雅芝前面。「妳在酒館裡聽到了什麼？」

　　「對，可玲，」雅芝從里奧身後走出來對可玲微笑。「有沒有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

　　「一、兩個。」可玲脫下舊斗篷扔到旁邊，坐到床邊踢掉鞋子，然後開始按摩腳掌。「你們可以安心，今晚的搜尋行動結束了。琴酒傑克的助手在受不了濕寒霧氣時就失去了興趣，他們現在都回到酒館裡喝酒取暖了。」

　　「琴酒傑克？」里奧輕聲重複。

　　「那個想要抓你們的車夫，他的朋友叫長牙奈德。奈德不大聰明，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可玲敲敲腦袋。「傑克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他們有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酒館？」

　　「傑克有。但他叫奈德去把他們追你們時，丟在街上的馬和馬車找回來。」可玲輕聲地笑。

　　「我懷疑奈德找得回來。無人看守的馬車在這一帶不會待在原地等主人。傑克得再偷一輛。他不會喜歡被迫費那個事。」

　　「這個琴酒傑克，」里奧緩緩地道。「知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雅芝警惕地看他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可玲聳聳肩。「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但我知道天亮前他會在哪裡。」

　　「酒館嗎？」里奧問。

　　「沒錯。他叫琴酒傑克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在收工後喜歡來幾杯琴酒。」

　　「原來如此。」里奧又拿出幾張鈔票遞給可玲。「妳幫了很大的忙，我們這就上路。」

　　可玲搖搖手中的鈔票。「你的出手這麼大方，歡迎你……」她朝雅芝眨眨眼。「你們兩個今晚在這裡過夜。」

　　「謝謝，不用了。」里奧說。「琴酒傑克那幫人已經放棄搜索了，我想我們可以平安回到能招到出租馬車的大街上。」

　　可玲一臉懷疑。「你絕對可以被當成酒後尋歡的浪蕩子，爵爺，但你的朋友恐怕沒那麼容易過關。柏太太看來太時髦，不像是在這一帶工作的女人。」

　　雅芝低頭看看衣裳。「妳說的對，可玲，妳願意跟我交換斗篷嗎？如果妳肯讓我留著妳的，妳可以留著我的。」

　　「成交。」可玲撈起她的斗篷遞給雅芝。

　　雅芝在可玲的斗篷上聞到酒館的煙酒臭味，但她面不改色地迅速穿上，然後望向可玲。

　　「這樣可以嗎？」

　　可玲撫摸著她的新斗篷。「看起來還可以，但妳最好閉緊嘴巴。妳一開口說話，別人就知道妳不是在這一帶混的。」

　　「我會記住的。」雅芝說。

　　「只要不時格格嬌笑就行了。」可玲的眼神一暗。她低頭注視新斗篷上的刺繡圖案。「男人總是喜歡認為妳跟他們在一起時很開心。」

　　「即使妳一點也不開心？」雅芝不理會里奧不耐煩的皺眉。

　　「對。」可玲挺起胸膛。「但公事就得公辦。」

　　雅芝走近她。「如果妳想要改行，去敲狄夫人服裝店的後門。妳知道那個地方嗎？」

　　「有人教妳法語和教妳如何成為裁縫師，或貼身女僕的學院嗎？我知道那個地方，我有個朋友去過。她現在在一棟豪華宅邸裡工作。但那裡不適合我，我另有打算。」

　　「什麼打算？」

　　里奧往門口移動。「雅芝，我們該走了。」

　　「我不會在這一行長久做下去。」可玲熱切地說。「總有一天我會存夠錢買下醉貓酒館，到時我再也不必為任何男人掀裙子了。」

　　雅芝的心往下沉。她不知道買下一家酒館需要多少錢，但她很清楚那樣的夢想對街頭流鶯來說是遙不可及的。

　　「酒館聽來不便宜。」

　　「雅芝，」里奧在門口說。「我們得走了。現在。」

　　「對街的老湯姆要退休，」可玲向雅芝說明。「他說他願意把醉貓酒館便宜給我。」

　　「妳今晚等於是救了我們的命，可玲。」雅芝說。「爵爺和我非常感激。對不對，爵爺？」

　　「那當然。」里奧探頭到門外查看走廊。「我已經向她道過謝了。」

　　雅芝猶豫著。她和露西能教導學院的年輕女人禮儀和法語，使她們能夠找到貴婦貼身女僕和服裝裁縫師的工作。但她們沒有能力提供購買酒館的資金。

　　但她知道誰有那個能力，她望向正要溜到走廊上的里奧。

　　「爵爺非常感激，」雅芝對可玲說。「因此他會替妳做購買酒館的安排。」

　　那句話引起里奧的注意，他立刻轉過身來。「我會怎樣？」

　　可玲皺眉。「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妳救了我們的命。」雅芝說，迎視里奧的目光。「對不對，爵爺？」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對極了。」他望向可玲。「去上井街五號找我的律師，他會安排。」

　　可玲目瞪口呆地望著里奧又望著雅芝。「你們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不是。」雅芝快步走向門口。「我說過，爵爺和我對妳非常感激。」

　　可玲緊抓著雅芝跟她交換的斗篷。「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們。」

　　雅芝在門口對她微笑。「孟奎斯伯爵親口答應的事，妳絕對可以相信。」

　　可玲一臉茫然地用舌尖舔舔嘴唇。「我剛才在酒館裡還聽說了一件事。」

　　里奧皺著眉頭回到門邊。「什麼事？」

　　「參加搜索的人都在納悶你們怎麼會平空消失，但長牙奈德說他知道你們用什麼方法做到的。」

　　「什麼方法？」里奧問。

　　可玲壓低聲音。「他說，他聽說你懂魔法巫術之類的，他說你是巫師。」

　　里奧不屑地哼一聲。「胡說八道。走吧，雅芝。」他回頭往樓梯走。

　　雅芝沒有立刻跟過去。她想到剛才有如魔法的激情，她對可玲微笑。

　　「長牙奈德說得沒有錯。」雅芝輕聲說。

　　※※※

　　雅芝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她簡直不敢相信現在才凌晨三點半，韻妮和培娜甚至還沒有回家。雙手交疊在腦後，她微笑地凝視著天花板。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幾個小時前看戲的那個女人了。她的人生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產生這麼大的改變？

　　回家的旅程十分迅速平安。她和里奧來到距離康寧街三條街遠的地方時，一輛出租馬車正好送一群喧鬧的年輕浪蕩子在賭場門口下車。車夫心照不宣的眼神和曖昧的言語告訴雅芝，她把流鶯的角色扮演得很成功。

　　里奧對她成功唬過車夫的反應令她感到好笑。當他爬進車廂坐在她對面時，她在他眼中看如釋重負的惱怒。她不得不摀住嘴巴來壓抑住笑聲。

　　到奧不悅地皺緊眉頭。「妳樂在其中，是不是？」

　　「我從來沒有演過戲，沒想到演戲這麼好玩。」

　　他以神秘莫測的眼神注視她片刻，然後露出奇怪的笑容。「妳真的很與眾不同，柏太太。」

　　「因為我的同伴跟我一樣與眾不同，爵爺。」

　　接下來的車程中他都沒有再說話。在她家門口，他蜻蜓點水似地吻她一下後，就語氣粗暴地告別。

　　「明天下午來找妳。」他轉身步下門階，走向等候的出租馬車。

　　「等一下，爵爺。」她以同樣粗暴的語氣說。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什麼事？」

　　「希望你不會企圖獨自對付琴酒傑克，那會非常危險。」

　　「我不會想要冒險。」他繼續走向馬車。

　　她知道他在撒謊，但又無計可施。他跟她一樣自有主見，她不能奢望她的關切能阻止得了他。她只能祈求他會當心。

　　她一邊準備上床就寢，一邊回想她在里奧懷裡體驗到的興奮。他的慾望強烈又明顯。不論是福是禍，他都使她發現自身的情慾。

　　但她不可以對今晚發生的事存有太多幻想，她告訴自己。她很懷疑里奧跟她一樣迷失在激情中。正值壯年的他在肉體激情方面的經驗一定比她豐富許多，他很可能經常有她今晚初次體驗到的感受。

　　巫師。

　　雅芝蜷伏在床上，拉起被單蓋住肩膀。無論如何，她都不可以犯下她經常讓書中女主角犯下的那種大錯。她不可以把激情和真愛混為一談。

　　※※※

　　一個小時後，里奧在小巷的暗處等待，傾聽著鋪石路上踉蹌的腳步聲。在他的手掌下，他感覺到「阿福」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黑色皮毛下的肌肉繃緊。

　　「還沒有。」他輕聲說。

　　濃霧中，燈籠的燈光忽明忽滅，影子如狂魔亂舞。

　　「混帳！」琴酒傑克在醉意中抱怨。「混帳東西！你跑到哪裡去了？害我損失了一輛馬車和兩匹好馬。你跑到哪裡去了？」

　　沒有人回答。傑克隻身是一人。

　　「上，『阿福』。」

　　「阿福」伸著舌頭，快步走到巷口擋住傑克的去路。里奧在暗巷深處看到燈籠的火光照在狼犬碩大的腦袋，和強壯的肩膀上。牠的尖牙和頸圈飾釘在昏黃的燈光中閃著寒光。

　　「什麼鬼東西？」燈龍光一陣亂搖，傑克戛然止步，一個沒站穩就撞上旁邊的牆壁。「不要過來！」他尖聲叫道。「走開，天殺的狼犬。不要過來。」

　　「阿福」一動也不動，眼睛反射出燈籠的火光。牠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狺狺聲。

　　「天哪！」傑克開始貼著牆壁往旁邊移動。「你是來自地獄的魔鬼嗎？」

　　「阿福」低吠一聲，往前跨出一步。

　　「不要！」傑克尖叫。

　　里奧走到巷口。「我勸你不要跑，傑克。牠很久沒有打獵了，想念得緊。牠會很高興把你當逃跑的兔子般撂倒。」

　　「是你。」傑克舉高燈籠瞪視里奧。「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先前不在巷子裡的，我親自查看過。」

　　「是嗎？」里奧淡淡一笑。「也許你查看得不夠仔細。」

　　「你本來不在的，」傑克驚慌地尖叫。「你不可能在巷子裡的。」

　　「我現在在這裡，這才是你需要擔心的。」

　　「叫你的狼犬退下。」

　　「不急。我有些問題要問你，琴酒傑克。如果你立刻老實回答，我也許會叫狼犬退下。」

　　傑克擺出移動的姿勢，「阿福」立刻低吠一聲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天殺的！牠會咬爛我的喉嚨。」

　　「牠做得到。但牠不會那樣做，」里奧說。「至少在我下令前還不會。」

　　「聽我說，」傑克哀求道。「先前發生的事不是私人恩怨，爵爺。我只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拿誰的錢財？」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人傳話給我叫我見機行事，把你帶到離這裡不遠的一條街。」

　　「然後呢？」

　　「據說到時自然會有人來付錢給我和把你帶走。」

　　「跟我一起的那位女士呢？她會怎麼樣？」

　　傑克咕噥一聲。「她不重要，他不要她。我本來要在中途丟下她的。」

　　「僱用你的人長相如何？」

　　「不知道。我根本沒有看到他。我說的是實話，爵爺。」傑克緊張地瞥向「阿福」。「他答應事成後給我一大筆錢。但我根本沒拿到錢，因為你跑掉了。」

　　「你曾經替今晚僱用你的人辦過別的事嗎？」

　　「沒有，我發誓。」傑克回答得太快了。

　　「真的嗎？」

　　「阿福」咧開嘴，露出更多尖牙。

　　傑克眨了幾下眼睛，好像在重新評估他的處境。「呃，辦過另一件小事。我收到口信要我監視你。我跟蹤你和你的女伴到公園，看到你們跟那個妓院老闆會面。」

　　「你怎麼回報監視的結果？」

　　「有個男孩來找我，說他被派來問我看到了什麼。我告訴他之後，他就跑掉了。一定是去向僱用我的那個人報告了。」

　　「那次你怎麼拿到酬勞的？」

　　「那天下午我在我的馬車裡發現一些錢，」傑克聳聳肩。「那應該是我辦事的酬勞。」

　　「還有呢？」

　　「沒有了，爵爺。」傑克用目光哀求里奧。「叫你的狼犬退下。我發誓，不管有多少錢可拿，我都不想再捲進這件事裡了。」

　　他說的是實話，里奧心想。琴酒傑克只不過是拿錢辦事，對於其他的一概不知情。

　　「你可以走了，傑克。」里奧說。「狼犬今晚不會咬爛你的喉嚨。但如果再讓我們碰到你，我就不敢保證牠會不會兇性大發。」

　　「我可以走了？」

　　「只要你發誓絕口不提我女伴的名字，和你那天在公園看到的事。」

　　「我發誓。所有的事我都忘了，忘得一乾二淨。」

　　「滾吧！」

　　傑克的目光在里奧和「阿福」間徘徊，他的恐懼和不相信顯而易見。「你不是在耍我吧？你保證狼犬不會趁我背對牠時，撲過來咬我？」

　　「我保證。」里奧冷笑道。「記住，傑克，如果你不遵守諾言，我不找到你絕不善罷干休。」

　　傑克凝視里奧，嘴角抽搐了兩下，然後笨拙地轉過身，拔腿就跑。

　　里奧等燈籠的火光消失後，輕吹一聲口哨。

　　「阿福」回到他身邊。他心不在焉地輕搔著「阿福」的耳後。「『阿福』，看來我激怒了某個人。但話說回來，孟奎斯的瘋修士們不曾以社交技巧高明著稱過。」

　　※※※

　　再一次挫敗。

　　博物館新館主握著拳頭凝視燭燄。這次比造成葛萊尚暴斃的那次失誤，更加令人心煩。這就是必須靠他人執行計劃的缺點。

　　下層社會裡現在流傳著瘋修士，和那個女人靠巫術逃脫的謠言。

　　巫術不可能。但總是有笨蛋會相信那種傳聞。真倒楣，孟奎斯竟然決定插手這件事。

　　水鐘在黑暗中輕響，時間越來越急迫。

　　燭燄忽然燃燒得異常旺，像是來自地獄的燈籠。

　　新館主做了幾個深呼吸，阻止心中的焦慮惡化為驚慌。理智慢慢地恢復。

　　也許孟奎斯出現並非壞事。他到倫敦來顯然是在尋找「維納斯禁忌戒指」。如果有人能找到它們，那個人非瘋修士莫屬。

　　現在該改變戰略了。

　　在幾次穩定心神的深呼吸後，燭燄慢慢地恢復正常。

　　事情終究會順遂的。費了這麼多心血和努力的計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

　　雅芝打量著掛在魯爾博物館門上的木頭招牌，招牌上寫著開放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五點。

　　一個老人滿臉不悅地前來開門，似乎不大高興有顧客上門。

　　「我們馬上就要打烊了。」他說。

　　「但是招牌上寫著開放到五點，現在才四點。」

　　「我喜歡幾點打烊就幾點打烊。」

　　雅芝聳起眉毛。「魯爾先生知道你擅自更改開放時間嗎？」

　　「魯爾先生幾個月前被馬車撞死，博物館換人經營了。」

　　「原來如此。新館主知道你對開放時間的政策嗎？」

　　老門房的臉色突然愉快起來。「新館主從不到這裡來，至少在我當班時沒來過，所有的指示都是透過銀行行員傳達。有比花心思在這座舊博物館上更好的事可做，我敢打賭。」

　　「的確。」雅芝掏出幾枚硬幣。「我想買張門票。」

　　「別忘了，我很快就敲鈴打烊。」

　　「我會記住的。」

　　雅芝連忙抽走他手中的門票，以免他改變心意找別的理由要她走。她走進燈光昏暗的陳列室，撲鼻而來的霉味令她皺眉。

　　她很有興趣地細看陳列櫃裡的東西，但今天沒有時間。發現室內空無一人時，她迅速走向毗鄰的房間。

　　那個房間更加陰暗，裡面同樣空無一人，她並沒有看見什麼穿優雅黑衣的女人。

　　雅芝納悶著這是怎麼回事。

　　距現在不到四十五分鐘前，雅芝接到美德夫人的短箋。

　　柏太太：

　　我們需要立刻見面。我想再跟妳談談我們上次在公園談的事。為了妳的名聲著想，見面地點最好是在即使同時出現，也不會引起騷動的公共場所。四點在魯爾博物館好嗎？

　　美

　　短箋送達時，韻妮和培娜並不在家。雅芝一整天都沒有里奧的消息。簡而言之，她無人可以商量，只能自己做決定。

　　她告訴管家齊太太她差點忘了她約好跟人見面。蒙上面紗後，她就出門步行到魯爾博物館。

　　現在獨自站在空盪盪的陳列室裡，她開始感到上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她應該等多久。她無從得知美德夫人是改變心意不來了，還是有事耽誤了。

　　雅芝決定等十五分鐘。她想她可以趁等候的時間，欣賞一下陳列品。

　　她在陳列櫃間緩步前行，不時停下來細看櫃內的器物。一排刀鞘上刻有奇怪圖案的刀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過去想看個仔細。

　　她從眼角瞥見房間另一頭的一個大型陳列櫃，陳列櫃擺放的角度怪怪的，好像被人從牆壁前移開了。接著她看到陳列櫃後面的牆壁有個漆黑的開口。

　　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她。她不得不抗拒轉身跑向博物館前門的衝動。

　　她告訴自己要鎮定，那只不過是牆壁上的開口而已，也許它通往另一間陳列室。

　　「有人在嗎？」

　　一聲微弱的呻吟從陳列櫃後面的黑暗中傳出來。

　　「天哪！」她衝向陳列櫃。「美德夫人？是妳嗎？」

　　沒有人回答。雅芝在櫃子後面停下來，發現自己站在一道樓梯的頂層。下面的房間太暗，根本看不見最底層的幾個階梯。

　　另一聲呻吟從樓梯底層傳上來。

　　雅芝往左右看了看，牆壁上有個壁式燭枱。她拿起燭枱裡的蠟燭高舉著，瞇眼往下面瞧。

　　她勉強看出有個熟悉的身影躺在石階的底層。

　　「蘇格漢先生。」她驚呼一聲，接著高聲叫喊：「快來人啊！這裡有人受傷了。」

　　她不等看門的老人回答，就開始步下樓梯。

　　樓梯下到一半時，木頭和石頭的摩擦聲傳來，沉重的陳列櫃被推回原位，封住牆壁上的開口。

　　「等一下！」雅芝高喊。「不要關。」

　　樓上房間的最後一點燈光消失，她轉身奔上樓梯。

　　「有人在這下面。」她喊道。

　　沒有人回答。

　　她放下蠟燭，使出全力去推陳列櫃的背面。陳列櫃一動也不動。她用拳頭拚命敲打厚實的木板。

　　沒引人前來查看。雅芝不再浪費力氣去嘗試推陳列櫃。

　　她和蘇格漢被困在地下室裡了。

第十二章

　　「當心。」主人說。

　　「被拘禁在這些牆裡的幽靈已經幾百年沒有進食了。」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二章

　　「真要命，孟奎斯，你又到我店裡來做什麼？我已經跟你說過，我對『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一無所知。」席森氣呼呼地說。「真不敢相信你這種專家，竟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蠢事上。『維納斯禁忌戒指』只是愚蠢的傳說而已。」

　　「傳說能夠留傳下來，有時就是因為其中有些是真的。」里奧審視陳列櫃裡的古代鏈墜。「我不相信你連一點謠言都沒聽說過。這種流言對你來說是天生的愛好，席森。」

　　席森眼中閃過一抹強烈的好奇。「你是說你真的相信『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倫敦？」

　　「我連戒指存不存在都無法確定，」里奧抬頭注視他。「但我認為有個危險份子相信戒指是真有其物。我認為那個人還相信它們在倫敦。這使你有危險，席森。」

　　「我？」席森聳起眉毛，手指在櫃枱上亂敲。「我為什麼會有危險？這件事我又沒份。」

　　「但是那個人知道嗎？」里奧問。「你畢竟也算頗有名氣。」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席森，我還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有理由相信，有個人因為被認為擁有『維納斯禁忌戒指』而遭到殺害。」

　　席森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指的是葛萊尚爵士嗎？」

　　「是的。你我對這種事都很有經驗，我們都知道『維納斯禁忌戒指』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們是稀奇的古物，而不是因為它們能開放傳說中的寶藏。但是過去常有人為了得到珍貴古物而殺人。」

　　「我向你保證，我對『維納斯禁忌戒指』一無所知。」

　　「為了你自己，希望你說的是實話。身為你的老顧客，我有一句話相勸。別捲入這件事裡，席森。」

　　「放心吧，我無意捲入。我告訴你，我甚至不相信它們的存在。即使葛萊尚擁有『維納斯禁忌戒指』，它們極可能也是偽造的贗品。」

　　「很有可能，但過去也有人因贗品而送命。」里奧走向店門口。「別忘了你在古董界頗有名氣，內行的收藏家都知道你後面那個房間。如果有人懷疑你知道什麼，你就會有很大的危險。」

　　席森緊張地睜大眼睛。「你到底想說什麼？」

　　里奧打開門。「你也許願意考慮去北方旅行，或是去海邊度個長假。」

　　「天哪！」席森的臉色發紫。「你在建議我離開倫敦嗎？」

　　「直到『維納斯禁忌戒指』這件事結束。」里奧微笑。「如果有人誤以為你知道太多，而對你下毒手，那你就死得太冤枉了。」

　　席森還來不及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里奧已關上店門走進薄霧之中。

　　里奧對今天下午的工作成果感到滿意。他到這裡來對席森進一步施壓，他認為他的目的達到了。神經質的席森瀕臨崩潰邊緣。如果他知道什麼內情，他很快就會說出來或離開倫敦。無論他採取哪種行動，對里奧都是很有用的情報。

　　他走到可玲的門口時，沒有看到她。也許她認為她即將擁有自己的酒館，不需要再賺皮肉錢了。這會兒她可能已經在醉貓酒館裡跟湯姆談條件了。

　　拜雅芝之賜，他即將幫助可玲改行轉業。他的新夥伴給他帶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

　　他掏出懷銀看時間，四點多了。時間比他想像中過得還要快。他跟他的調查員幾乎一整天都在古董贓貨的地下市場奔波。

　　他還差人送了一封措詞謹慎的信給美德夫人，像剛才警告席森那樣警告她。如果妳知道這件事的任何內情，我勸妳格外當心。有人可能會以為妳知道太多。

　　他加快腳步，他有許多事要跟雅芝討論。只要他速度夠快，就來得及在五點帶她去公園駕車兜風。運氣好的話，他們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談話。也許不只是談話而已。

　　這使他想到風流韻事有時還真不方便，找舒服的地方做愛就很令人傷腦筋。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不打算再借用可玲的房間。雅芝應該得到更好的待遇。

　　想到再過不久就可以見到雅芝使他再度微笑。不，不是微笑。如果現在有面鏡子，他在鏡子裡看到的極可能是張像白癡般傻笑的臉。

　　緊接著欣喜而來的是煩惱。令他煩惱的是，他無法完全理解他今天的心情。昨夜的做愛固然令他感到異常滿足，但激情的火花通常很快就會熄滅。以往的經驗足以讓他知道激情的極限。

　　他知道性關係可以暫時滿足他的肉體需求，但他很清楚那種關係並不會帶給他今天體驗到的，這種縈繞不去的安樂感。

　　他彷彿又回到了十八歲，世界在他腳下展開，未來充滿無限的可能。

　　他把未解決的問題推到腦海深處。那些問題可以等，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轉進連接康寧街和下一條彎曲窄街的小巷，他對這一帶越來越熟悉。柯克醫生的藥材店離這裡並不遠。

　　※※※

　　「蘇先生，你還活著。」雅芝跪在蘇格漢身旁，把蠟燭放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我剛才好怕你死了。」

　　「老實說，我也是。剛才睜開眼睛看到妳時，我還以為我不在人世了。」他在昏暗的燭光中眨眨眼。「這是什麼地方？」

　　「我猜是博物館的儲藏室吧！」雅芝輕輕地用手指探查他的頭。「你非常幸運，在跌下來時沒有跌斷脖子。」

　　「什麼跌下來？」他瞇眼注視她。「我很肯定我沒有從樓梯上跌下來，否則我一定會有斷裂的骨頭，或凹陷的顱骨作為證明。」

　　她注意到他嘴巴附近有股難聞的味道，她往後坐在腳跟上。「你沒有受傷嗎？」

　　「沒有，謝謝。」他在掙扎坐起時，皺眉蹙額。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到身後摸摸背部。

　　雅芝皺起眉頭。「你似乎很痛，蘇先生。」

　　「只不過是在這冰冷的地板上躺得有點僵硬而已，」他把手移到肚子上。「但我的胃覺得怪怪的。妳有沒有看到我的眼鏡？」

　　雅芝拿起蠟燭往四周的地板上照。「在那裡。」她撿起眼鏡放在他手上。「也沒有破。不可思議。」

　　「由此可見我沒有跌下樓梯，」蘇格漢戴上眼鏡。「否則我的眼鏡不可能完好無損。」

　　「那你怎麼會躺在地上？」

　　他眨幾下眼睛。「不知道。我記得我向門房買了一張門票，那個很不和氣的老人家警告我說，他今天會提早打烊。他還賣了一杯很難喝的茶給我。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傾身端詳一件我認為是偽造的薩瑪古物。」

　　雅芝謹慎地嗅聞一下。「蘇先生，關於那杯茶──」

　　他用手輕按胃部。「我寧願不去談它，它令我的胃不大舒服。」

　　「我懷疑你被人下了藥。」

　　他瞠目而視。「下藥？為什麼會有人想要那樣做？」

　　雅芝站起身來。「這個問題以後再討論，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離開這裡。」

　　「對，那當然。時候一定不早了。」格漢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扶著附近的陳列櫃站穩。「讓我休息一下，我就可以爬上那道樓梯。」

　　「爬上去也沒用。」雅芝說。「樓梯頂層的出口被一個又大又重的陳列櫃封住了。即使有機關可以從這裡面把它打開，機關也隱藏得非常好。我找不到機關在哪裡。」

　　「那我們該怎麼辦？」

　　「另外想辦法離開這個地下室，否則我們會在這裡被困到天亮。」

　　格漢臉色大變。「天哪！我不敢想像天亮時，被人發現我們兩個在這裡會有什麼後果。」

　　「身為寡婦的好處就是不必太過擔心名聲。」

　　「對妳而言或許是如此，柏太太。」他平板地說。「但對俞藹梅可能就沒那麼安全。」

　　雅芝愣住了，他說得對。「幸好我知道你不會亂說話。」

　　「柏太太，我向妳保證，我死也不會洩漏妳的秘密，但我們不能假定沒有別人知道。我不願意提起顯而易見的事，但我非提不可。」

　　「你想要說什麼，蘇先生？」

　　他的下顎繃緊。「如果我能查出妳是女作家俞藹梅，別人也做得到。」

　　雅芝呻吟一聲。「我的名聲不是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的唯一理由。」

　　「還有什麼理由？」

　　「把我們關在這裡的人，可能無意在短時間內放我們出去。」

　　格漢臉色煞白。

　　※※※

　　里奧瞪著齊太太，心頭的火氣越來越大。「妳說柏太太不在家是什麼意思？她到底在哪裡？」

　　「對不起，爵爺，我不知道。她沒有把計劃詳細告訴我的習慣，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如果我有可靠的時間表，就不會發生這種──」

　　「她走了多久？走路還是搭出租馬車？要去哪裡？幾點回來？」

　　齊太太在他的盤問下步步後退。「柏太太對這種事向來交代不清。」

　　里奧步步進逼地跨過門檻。「有沒有別人跟她一起走？有沒有人來拜訪她？她是不是乘馬車離開的？」

　　「不是，爵爺。」齊太太退到了走廊。「她獨自用走的，說她約好了跟人見面。」

　　里奧靈機一動。「她出門時是不是蒙著面紗？」

　　齊太太睜大眼睛。「是的，爵爺。你怎麼知道？」

　　他最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雅芝又在胡鬧亂來了。「陸思敦夫人呢？」

　　「她和培娜小姐跟彭先生和海瑟羅夫人駕車去公園兜風了。」齊太太氣急敗壞地看一眼時鐘。「她們快五點時走的，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才會回來。」

　　里奧繞過她。「我在柏太太的書房等她。」

　　「在客廳等比較舒服，爵爺，我去沏茶來。」

　　「不用沏了，我不喝。」里奧穿過走廊，推開雅芝的書房門。

　　齊太太在他背後陰鬱地長聲歎息。「如果有可靠的時間表，這種事根本不會發生。」

　　※※※

　　「當心，柏太太。」格漢在燭光中抬頭望著她。「如果妳跌下來，我們的狀況會比現在更慘。」

　　「我就快把這東西撞開了。」雅芝蹲在一個大型陳列櫃頂上，全神貫注地想把嵌在石頭裡的雕花鐵棚撞開。

　　蘇格漢的手杖被她拿來當成撬棒，幸好固定鐵棚的鐵釘早已生鏽。

　　二十分鐘前，在仔細檢查室內後，她發現靠近天花板的牆上有這個大鐵棚。她推斷它極可能是供應地下室新鮮空氣的管道開口。

　　迷藥的副作用使格漢的動作不大靈光，因此當雅芝宣佈她要爬到陳列櫃頂上時，他只好勉強同意。

　　「妳為什麼認為鐵棚後面的管道通到外面？」格漢不安地問。

　　「有沒有看到氣流使燭燄閃爍不定？」她指指放在膝蓋附近的蠟燭。「我可以聞到霧的濕氣。」

　　她很慶幸有格漢的手杖可用，但必要時她就算赤手空拳也要把鐵柵扳開。無論如何，她都要離開這間地下室。想到可能得在這裡過夜就使她焦慮異常。

　　她對古老環境的敏感偏偏挑在這時起作用，這次她的反應比往常更加令人緊張不安。她覺得房間裡好像有隻無形的怪獸在潛行覓食。

　　她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強烈的急迫感，她無法解釋她為什麼感到走投無路而必須孤注一擲。

　　不知道發現她不在家會不會引起里奧的警覺，她心想；假設他有費心登門拜訪。

　　想到里奧使她更加用力地把克難撬棒向下壓。他今天不但沒有問候她，連最起碼的一束鮮花也沒送。

　　生鐵的鐵柵呻吟一聲，碎裂的灰泥揚起一團團粉塵。

　　紳士至少會抽空探望前一夜才跟他翻雲覆雨的女士，雅芝心想。

　　「柏太太，我認為妳有所進展了。」

　　「我想也是。」雅芝強迫自己專心。等一下有得是時間可以處理她對里奧的感覺，那些錯綜複雜的感覺跟她急於逃出地下室的理由無關。

　　在這裡待的時間越長，她就越覺得毛骨悚然。在燭燄不及的暗處傳來陣陣刺骨寒意，她發誓寒意來自陳列櫃裡的某些古物。

　　鎮定，雅芝，不要胡思亂想。

　　她想，她可能是寫了太多恐怖小說了。

　　※※※

　　里奧動作迅速、有條有理地搜索雅芝的書桌。第一個抽屜一拉就開，抽屜裡面只有一疊空白大頁洋紙、一把剪刀和兩枚筆尖。

　　他用力關上第一個抽屜，拉開第二個抽屜。裡面是另一疊大頁洋紙，但每一頁洋紙上都佈滿一行行娟秀的字跡。他不假思索地閱讀第一張紙上的頭幾行。

　　可怕的煙霧從沸騰的池水表面升起，瀰漫了整個陰森森的房間。閃著詫異微光的煙霧中心出現了一個鬼魂般的輪廓，它的形狀緩緩浮現，首先是一張如黑洞般開啟的嘴，然後是一對燃燒著地獄火的大眼睛……

　　「看來妳有秘密瞞著妳的情人，親愛的。」里奧關上抽屜，若有所思地望著書架上三本皮面裝幀的書。每本書上都以燙金字體印出作者的名字──俞藹梅。

　　「原來我的觀察力不過如此。」

　　他用力拉第三個抽屜，但是拉不開。下次來妳家時，我會記得隨身帶著撬鎖工具，親愛的。

　　他沒有停下來找鑰匙，而是一隻腳抵著桌緣，抓住抽屜把手用力往後拉扯。

　　小鎖應聲斷裂，抽屜被拉了出來。里奧在裡面看到鉛筆、墨水瓶、尺和一張對摺的短箋。

　　他拿出短箋迅速看了看，然後他看到信尾的署名「美」。

　　「該死！齊太太。」

　　管家在書房門口出現，雙手在圍裙上擦著。「爵爺，出了什麼事嗎？」

　　「是的，出了大事，妳家女主人獨自一人到魯爾博物館去了。」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到一邊。「我要去接她。」

　　「知道了。」齊太太一臉無奈地說。「還有別的吩咐嗎？」

　　「有。準備好一瓶白蘭地等我和柏太太回來，我有預感我會需要喝一杯。」

　　※※※

　　「柏太太，我發誓，妳是我的靈感泉源。」格漢笨手笨腳地爬進鐵柵後面的石頭甬道裡。「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妳這樣勇敢堅毅的女人，妳簡直是妳小說中女主角的化身。」

　　「謝謝你的誇獎，蘇先生，但我向你保證，我不需要很大的毅力就決定選擇這條路逃生，而不選擇在那可怕的地下室過夜。」

　　雅芝站起身來，高舉著手中的蠟燭。古老的甬道出奇的寬敞。與其說是通風管，不如說是走廊，她心想。

　　「我了解妳的憂慮。天亮後被人發現我們在一起的後果不堪想像。」格漢站起來，立刻打了個噴嚏。「對不起，」他掏出一條白色的大手帕。「灰塵。」

　　「是啊！灰塵好大。」雅芝低頭看看地板上堆積的塵土。「這裡可能很久很久都沒有人來過。」

　　格漢驚奇地打量周遭。「秘密甬道。很可能是幾百年前建造，後來被封死遺忘了。這就像妳一本小說中的情節。女主角打開一扇秘密的門，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條秘密甬道裡，記得嗎？」

　　「我自己寫的怎麼會不記得？」雅芝開始沿著通風管前進。「來吧，蘇先生，別磨蹭了。」

　　「我猜我們一定會遇到幾隻老鼠。」他悶悶不樂地說。

　　「但願不會。我的小說裡從不用老鼠。在我看來，老鼠不會增加恐怖氣氛。」

　　※※※

　　里奧抵達魯爾博物館時，發現博物館已經打烊了。他步上門階，用力敲門，希望能引起看門人的注意。沒有人回應。

　　他考慮著下一步該怎麼做。閃過心中的一抹恐懼使他頸背的寒毛矗立。霧在迅速變濃，趕走殘餘的天光。

　　雅芝可能走別的路平安回到家。他可以想見他跑回她家，結果卻發現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壁爐前面喝茶。

　　但是萬一她沒有回到家呢？

　　他緩緩步下博物館門階。他不喜歡這種情況。下一站是「棍棒之家」，他要去拜訪寫信約雅芝見面的人。

　　他穿過街道，準備步行去美德夫人那裡，因為濃霧會妨礙馬車的速度。

　　他加快腳步。昨天晚上琴酒傑克表明，他的僱主要他綁架的人不是雅芝。里奧因此理所當然地認為雅芝很安全。但「維納斯禁忌戒指」這件事一天比一天錯綜複雜，沒有任何事可以視為理所當然，尤其是雅芝的安全。

　　真要命！他受夠了她對平等獨立的堅持。在每個合作關係中，總得有一方是上級。

　　三步遠的前方有個人影在霧中出現，里奧本能地把手伸進口袋裡握住手槍。接著他看到第二個人影，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

　　「雅芝？」

　　「里奧。我是說，爵爺，你怎麼會在這裡？」

　　「可惡！」他瞥向她的同伴。「蘇格漢。」

　　「孟奎斯。」蘇格漢拍拍衣袖，立刻打個噴嚏。「對不起，灰塵。」

　　里奧不理會格漢，一把抓住雅芝的手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里奧，等我們全部回到我家再告訴你。蘇先生和我都迫切需要喝杯熱茶，」她停頓一下。「也許加點白蘭地在茶裡。」

　　格漢拍掉衣袖上的灰塵。「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回我的住處。我需要馬上洗個澡。」

　　「在回答我的問題前，你哪裡也別想去，蘇格漢。」里奧說。

　　「別這樣粗聲惡氣，孟奎斯。」雅芝說。「蘇先生和我今天都吃了不少苦。走吧，兩位，我可不想在這霧裡逗留。」

　　「我相信妳不需要我幫忙說明我們小小的歷險，柏太太。」格漢戒慎地看著里奧。

　　「也許吧！」雅芝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但我有別的事想要你解釋，蘇先生。」

　　他吃了一驚，然後迅速眨了幾下眼睛。「妳說什麼？」

　　「先前我們都忙著逃出那間可怕的地下室，沒有時間討論這件事，」雅芝的語氣輕柔卻堅決。「但是現在我們必須談一談。」

　　里奧注視著格漢。「妳到底想跟他談什麼事，雅芝？」

　　「當然是他對『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知道多少。」雅芝目不轉睛地望著格漢。「蘇先生，你該不會指望我會相信，你下午出現在魯爾博物館純粹是巧合吧？」

　　他長嘆一聲。「像妳這樣富有洞察力和領悟力的女人，我不敢做那種奢望。妳說的沒錯，我的確應該向妳解釋清楚。」

第十三章

　　「什麼噩還把你引來這個鬧鬼的地方？」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三章

　　「幾個月前謠言流傳到倫敦內行收藏家的小圈圈裡，」蘇格漢捧著雅芝給他的那杯白蘭地。

　　「大部分的人立刻斥之為無稽之談。但我承認那引起了我的興趣，我開始著手調查『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

　　「結果你查到了葛萊尚爵士？」里奧靠在壁爐架上喝一口白蘭地。

　　他的憤怒和恐懼現在已受到控制，但過去一小時來，困擾他的不祥預感並沒有消失。他越來越覺得那些預感並非完全來自「維納斯禁忌戒指」這件事的潛在危險。令人困擾的私人因素無疑已摻雜其中。

　　回程途中，他看出蘇格漢對雅芝十分著迷。

　　「是的。」蘇格漢露出抱歉的笑容。「請見諒，柏太太。我忍不住想要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但我告訴妳那些關於我的事都是真的。我非常欣賞妳的作品，而且我正在嚐試寫恐怖小說。」

　　里奧感覺到雅芝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他的臉。他故意保持面無表情，他可以等一下再來追究她是小說作家的事。

　　雅芝的目光轉向格漢。「我了解，蘇先生。你一定是覺得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的經驗，可以為你的小說提供絕佳的靈感。」

　　「正是。」格漢啜一口白蘭地。「頭幾個星期的調查幾乎毫無進展，但有天下午時來運轉。我到魯爾博物館去。我說過我常去那裡找寫作靈感。」

　　里奧看到格漢一臉侷促不安地看著雅芝。他發現雅芝似乎覺得格漢的那種表情很可愛。

　　「說下去，蘇先生。」雅芝鼓勵地微笑道。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親切的讚許。

　　里奧不自覺地握緊酒杯。她從未用那種天使般的語氣跟他說話，她跟他說話時總是直接得多。事實上，用苛求來形容她對他的態度也不為遇。此外，他很肯定她從未用那種極感興趣的眼神看他。難怪蘇格漢會像小狗一樣在她腳邊磨蹭，希望會被她抱到膝上。

　　里奧努力壓抑突然在心中竄起的妒火。他告訴自己必須保持客觀，無論是對戒指的事，或是對他跟雅芝剛發展的戀情。

　　「那天下午，我在魯爾博物館的一間陳列室裡看到葛萊尚爵士。」格漢說。「在聽到他問看門人的話之前，我不曾注意過他。」

　　里奧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眼前的事情上。「他問了什麼話？」

　　格漢瞥他一眼後又把目光轉向雅芝。「妳的叔叔沒有看到我，我猜他以為房間裡只有他和看門人。他問魯爾博物館的收藏裡有沒有維納斯雕像。」

　　「天哪！」雅芝迅速瞄里奧一眼，隨即又把目光轉向格漢。「你一定立刻領悟到我叔叔也在找『維納斯禁忌戒指』。」

　　「我承認他的問題立刻引起我的注意。」格漢說。

　　「看門人怎麼回答？」雅芝問。

　　「他說據他所知，收藏裡沒有任何女神雕像。」格漢聳聳肩。「這一點我當然已經注意到了。但妳叔叔的問題使我對他的意圖深感好奇，我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比我更接近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

　　「你有沒有跟他談過戒指的事？」里奧尖銳地問。

　　格漢歎口氣。「我盡可能謹慎地接近他，暗示我跟他對某些古物有共同的興趣，建議我們可以合作。」

　　「他怎麼回答？」雅芝問。

　　「妳叔叔大發雷霆。」格漢凝視著杯中的白蘭地。「老實說，他的發怒使我很不安。他氣得臉色發紫，兩眼暴突，呼吸急促。我深恐他會發病什麼的。」

　　雅芝蹙起眉頭。「發病？」

　　「我承認後來聽說他死於心臟病時，並不感到太意外。」

　　里奧跟雅芝交換一個眼神。她的默許使他略微放鬆；他們兩個都不會提葛萊尚有可能是被毒死的。

　　「我當然是立刻識相地走開，」格漢繼續道。「葛萊尚爵士顯然不想跟我合作。我繼續自行調查，但一直毫無進展。在那天的兩個星期後，我在魯爾博物館附近的街上看到他，心裡猜想他一定是剛去過那裡。」

　　「你認為他在那裡查到了什麼？」雅芝問。

　　格漢抬頭迎視她的目光。「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柏太太，他在那天晚上就去世了。」

　　一時之間，書房裡一片寂靜。

　　里奧搖晃著杯中的白蘭地。「葛萊尚在死前又去了魯爾博物館，因此你認定追查戒指只剩下魯爾博物館這條線索，對不對？」

　　格漢聳聳肩。「我只有這條線索，但調查始終沒有進展。後來你在倫敦出現，孟奎斯。你居然對柏太太和她的家人特別感興趣，我怎麼可能把你的出現視為純粹的巧合。」

　　「說得也是。」雅芝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唇。「爵爺在古代傳說和文物方面的名聲令人無法忽視。」

　　里奧不喜歡她說那句話的語氣。他朝她皺眉，但她假裝沒看到，繼續對格漢微笑。

　　「我和孟奎斯的關係引起你對我的興趣，對不對，蘇先生？」

　　引起興趣，真是的。里奧認為雅芝的措詞不大妥當。他提醒自己，他應該盤問格漢，而不是考慮跟他來個黎明決鬥。他強迫自己放鬆牙關，密切注意格漢的反應。

　　「在看到妳跟孟奎斯過從甚密以前，我一直認為妳叔叔死時對『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知道的不比我多。」格漢望著雅芝說。「那時我並不知道妳是我靈感泉源的俞藹梅女士。我看不出有跟妳接觸的理由，直到瘋修士出現和流露出對妳們家族的興趣。」

　　「爵爺是第六任孟奎斯伯爵，」雅芝的語氣首度強硬起來。「他是我們家族的朋友。在這個家裡，我們提到他時絕對不會用那個荒謬的綽號。」

　　「對，對，那當然。我道歉。」格漢脹紅了臉，慌忙設法補救。「我無意冒犯，孟奎斯。古董圈的每個人都在用那個綽號，我恐怕是聽慣了而說溜了嘴。下次不會了，我保證。」

　　里奧不理他，注意力全放在雅芝身上。他感到心中暖洋洋的。她挺身維護他的舉動令他感動，但他也許不該太自作多情。

　　雅芝即使察覺到他的凝視也沒有表現出來，她的目光仍然專注在格漢身上。

　　「你說到哪裡了，蘇先生？」

　　「呃，對，」他清清喉嚨。「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差點放棄找尋。但瘋──我是說像孟奎斯這樣大名鼎鼎的權威，選擇跟妳扯上關係才使我猶豫不定。」

　　「在哪方面？」雅芝問。

　　「我開始懷疑葛萊尚是否比我想像中知道得更多，是否留下了一些有用的線索。」

　　里奧把視線轉向格漢。「換言之，你想知道柏太太是否擁有有用的情報。」

　　格漢窘迫地點點頭。「我承認那重新燃起我對找尋戒指的熱情。但我那時碰巧也在查另一件事。幾個月前，我開始調查散發我寫作熱情的一位女作家的真實身分。」

　　「原來如此。」雅芝沒有看里奧。

　　「最後我靈機一動，想到賄賂印刷商的學徒。」格漢苦笑一下。「想想看，當我發現我崇拜的俞藹梅女士，正好是葛萊尚爵士的親戚柏太太時，有多麼驚訝。」

　　「的確。」里奧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放在壁爐架上。

　　「我把那視為命運的安排，」格漢熱切地注視著雅芝。「但我無法肯定妳會歡迎我插手此事，尤其是妳已經跟瘋，呃，孟奎斯搭上了線。於是我決定間接接近妳，以免引起妳的不悅。」

　　「我了解。」雅芝微笑道。「那天你在虎克書店自我介紹，又提起魯爾博物館看我有何反應。」

　　「我認為妳叔叔一定有留下一些調查記綠，不然孟奎斯怎麼會插手？」

　　「有道理。」雅芝低聲道。

　　「由於葛萊尚爵士去世那天又到魯爾博物館去過──」

　　「所以你想看看我對魯爾博物館有沒有興趣。」雅芝推論。「非常合邏輯，蘇先生。」

　　「謝謝。」格漢搖搖頭。「但妳似乎從來沒聽過魯爾博物館。而孟奎斯又明白表示，他認為那裡的收藏全是偽造和騙人的贗品，那使我亂了方寸。我開始懷疑我可能是誤以為你們在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

　　「於是你又恢復了你所謂的獨自調查。」雅芝喃喃地道。

　　「其實我是想出一條當時似乎是非常高明的計策。」格漢自嘲道。

　　里奧轉向他。「什麼計策？」

　　格漢低下頭。「我發誓要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有可能的話，連同煉金術士的維納斯雕像，一起獻給我的靈感泉源，來表達我的崇拜與仰慕。」

　　里奧抬眼望天，祈求上蒼賜給他耐性。

　　「你打算找到戒指跟雕像送給我？」雅芝露出燦爛的笑容。「哦，蘇先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覺得非常榮幸。」

　　格漢滿臉通紅地抬起頭。「那似乎是妳書中男主角會為女主角做的事。」

　　里奧竭盡全力阻止自己持起蘇格漢的衣領把他扔到門外，他有預感雅芝不會欣賞那樣的舉動。

　　「讓我們回到下午的事情上，蘇格漢。」里奧說。「你在魯爾博物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願我知道。」格漢說。「這幾個星期我經常去那裡，因為我認為葛萊尚爵士在那裡發現了重要的線索。今天跟往常的唯一差別是，那個看門的老人給了我一杯茶，我不該喝下那杯茶的。」

　　「你只記得那些嗎？」雅芝問。

　　「是的。」他仰慕地望著她。「接下來我只記得，當我睜開眼睛看到妳跪在我身旁時，我以為自己正在經歷某種超自然現象。我無從形容當時的感覺。」

　　里奧奇怪壁爐架怎麼沒有在他緊握的手指下碎裂。「後來你當然發現到，你是和柏太太一起被關在地下儲藏室裡。那種狀況會危害到她的名聲，和她身為作家俞藹梅的事業。」

　　格漢挺起胸膛。「我向你保證，我非常清楚我在這件事情裡的責任有多麼重大。當我想到如果我們被迫在那個地方過夜會有什麼後果時──」他住口不語，閉了一下眼睛。「我相信你一定想像得出我當時的憂懼──」

　　里奧打斷他的話。「幸好我們不必浪費時間在那些不愉快的想法上。」

　　「多虧妳處變不驚、膽識過人，柏太太。」格漢崇拜地說。「我發誓，妳使妳書中的女主角相形遜色。」

　　雅芝謙虛地搖搖手。「不敢當，蘇先生，你過獎了。」

　　看到她臉上的紅暈令里奧氣憤。昨晚她還在妓女的房間跟他翻雲覆雨，今天在聽到令人作嘔的諂媚奉承時，竟然還會臉紅。

　　「好了，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討論。」里奧說。「蘇格漢，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一場無聊的遊戲了。」

　　「我從來沒有把它當遊戲。」格漢憤慨地說。「我把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當成一種崇高的探求。」

　　「得了吧！」里奧咕噥。「你想要找到它們的理由跟其他人一樣。你追求的是寶藏。」

　　「剛開始時或許是如此，但在得知俞藹梅跟這件事的關聯後，我決定追求更崇高的目標。」

　　「是啊！」里奧微笑道。

　　格漢瑟縮一下。「但我完全同意這件事已變得有點兇險了，」他急忙補充。「我不可能對今天發生的事視而不見。」

　　雅芝審視著他。「你對今天的事做何結論，蘇先生？」

　　「結論只有一個，不是嗎？」他抿抿嘴。「顯然還有別人在找『維納斯禁忌戒指』。」

　　「是的。」里奧說。「我認為今天的事，是那個人對你們兩個的警告。」

　　雅芝望向他。「你認為只是警告而已？」

　　「事實上，那個人原本的企圖可能不只是警告而已。」

　　里奧強迫自己專心在各種可能性之上。「我們必須假定把你們關在地下室的那個人，知道柏太太就是俞藹梅。那個人可能打算在你們兩個明天早上被人發現時，揭穿她名作家的身分。」

　　格漢渾身一僵。「接下來她會醜聞纏身，無法繼續調查戒指的事。就像拜倫被迫出國避鋒頭一樣，她會不得不到鄉間隱居很長的一段時間。而我會在得知我造成的傷害後一蹶不振。」

　　「等我跟你算完帳，你不只會一蹶不振而已。」里奧說。

　　「孟奎斯，」雅芝瞪他一眼。「夠了。沒有必要威脅可憐的蘇先生。」

　　「但是，既然沒有引起醜聞，我們也就不必追究了。」里奧說。

　　「我不能反駁你的推論。」格漢垂頭喪氣地說。「今天的事真是好險。」

　　「蘇先生，」雅芝小心翼翼地說。「請問你今天為什麼會去魯爾博物館？」

　　「什麼？」他愣了一下。「哦，我收到一封信說有新的希臘古物展出，我去看看其中是否正好有維納斯雕像。柏太太，妳呢？」

　　「我也收到一封信。」雅芝避重就輕地說。

　　「我們兩個都上當了。」格漢瞇起眼睛。「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里奧注視他。「從即刻起，你得停止所有的調查。」他在格漢張口欲言時，舉手阻止。「任何進一步的行動都可能損及柏太太地名聲，我相信你不會想要那樣做。」

　　「那當然，」格漢說，「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幫忙。」

　　「關於這件事，柏太太已經要求我的協助了。」里奧說。「我也因為對傳說和古物有興趣而答應協助。」

　　「我了解。」格漢說。「但是──」

　　「外行人的攪局只會妨礙內行人的調查。」

　　格漢的肩膀垮了下來。「我懂了。」

　　雅芝瞪里奧一眼。「真是的，孟奎斯。蘇先生是一片熱心，他有權利進行他自己的調查。」

　　格漢搖搖頭。「我不願做可能對妳有害的事，柏太太。也許孟奎斯說的對，我以後最好別再插手。」

　　「最好如此。」里奧說。

　　眼神若有所思的雅芝對格漢微笑。「蘇先生，我想到有種方式既能讓你協助調查又不會引起懷疑。」

　　格漢眼中浮現可憐兮兮的感激表情。「妳儘管說，柏太太，我一定照辦。」

　　里奧對雅芝皺眉。「妳想到的是什麼方式？」

　　「魯爾博物館的看門人提到一件事讓我耐人尋味。」她緩緩地道。「他告訴我魯爾幾個月前死了，新館主從未到過博物館，看門人接到的命令都是由銀行行員傳達的。」

　　里奧皺起眉頭。「魯爾死了？」

　　「據說是被馬車撞死的。」

　　格漢好奇地看著雅芝。「妳為什麼覺得那件事耐人尋味，柏太太？」

　　「瑞奇叔叔對博物館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之後不久魯爾就車禍身亡，兩位不覺得奇怪嗎？」

　　「該死！」里奧晴罵。他早該看出這個疑點，都怪嫉妒使他頭腦遲鈍。「另一個巧合，不是嗎？妳說得對，我們是該查查魯爾博物館新館主身分。」

　　格漢跳起來，再度顯得興致勃勃。「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但妳放心，柏太太，我一定會替妳找出那個答案。」

　　「暗中進行，蘇先生。」雅芝急忙吩咐。

　　「沒問題。」他傾身湊向她的手。「我對探求的熱情又被挑了起來，夫人。一如往常，我的靈感泉源散發了我。」

　　里奧注意到格漢沾了灰塵的金髮依然耀眼，他恨不得扯下那頭可惡的金髮。

　　※※※

　　里奧等蘇格漢出了前門句才走向雅芝把她從椅子裡拉起來。

　　她睜大眼睛。「里奧！」

　　他握住她的腰把她舉離地面，使兩人的臉位在同一平面。

　　「妳今天到底在搞什麼鬼？」

　　「真是的，里奧，沒有必要──」

　　「妳知不知道我下午抵達這裡，發現妳去了魯爾博物館時有什麼感受？妳以為我們跟那個白癡蘇格漢一樣在玩遊戲嗎？妳知不知道妳會出什麼事？」

　　雅芝眼中出現奇怪的表情。「別激動，爵爺。」

　　「妳怎麼能在對我做了那種事之後叫我別激動？」

　　「我沒有對你怎麼樣，爵爺。」她兩腳懸空地用雙手抓著他的肩膀。「你不知道我的計劃只能怪你自己不好。」

　　「怪我不好？」

　　「如果你下午早點來找我，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魯爾博物館。」

　　「我另有要事纏身，妳應該等我的。」

　　她嘲弄地故作驚訝狀。「但我無從得知你什麼時候或會不會大駕光臨。」

　　「我告訴過妳我今天會來找妳。」

　　「有嗎？我沒有收到信說你幾點會到。」她抬起一隻放在他肩上的手，撥開垂在前額的一綹髮絲。「你該不會認為我會整天在家枯等吧，爵爺？」

　　「我說過我另有要事纏身。」

　　她的笑容太過甜蜜。「幸好我也有別的事要做，否則我很可能會浪費一整天的時間等你的消息。」

　　「妳很清楚我遲早會來的。」

　　「是嗎？」

　　「是的。」他放下她，把她扯進懷裡用力吻她。

　　雅芝輕喊一聲，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驚訝。接著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開始熱情地回吻他

　　他呻吟一聲。他的亢奮來得突然又猛烈。渴望重溫昨夜的滿足，他更深入地吻她。

　　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驚動了里奧。也許是管家，他心想，也可能是韻妮或培娜。

　　他極不情願地抬起頭，凝視她潮紅的臉。

　　「老天，任何人都有可能闖進來撞見我們。」他低聲抱怨。

　　「沒錯。」她踉蹌退開。「絕對不能讓人看見我們這樣，對不對？」

　　「對，妳的名聲──」

　　她猛然轉身，眼中冒出怒火。「別老是嘮叨我的名聲。只要傳出去的不是俞藹梅跟你有染，我們就不會有事。」

　　「提到俞藹梅……」

　　她轉身背背對他。「你什麼時候發現了我的秘密？」

　　「今天下午我翻妳的書桌抽屜，找尋妳去哪裡的線索。」

　　「你翻我的抽屜？」她回頭對他怒目而視。「你有沒有廉恥之心？」

　　「妳的安全比廉恥心重要。除了妳的手稿之外，我還找到美德夫人的信。妳為什麼不跟蘇格漢說實話？」

　　「告訴他寫信給我的是美德夫人嗎？」她歎口氣。「因為我的看法正好跟你一致，爵爺。最好別讓他捲入更深，我不希望他因為我而發生什麼不幸。但願他調查魯爾博物館新館主的身分時，不會遇到危險。」

　　里奧走到窗前。「我晚一點會去找美德夫人問個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雅芝，妳不可能假扮成『棍棒之家』的顧客。」

　　「如果我穿上男人的衣服呢？」她滿懷希望地問。「露西一定可以在兩個小時內修改一些男人的衣服給我穿。」

　　「不行。」

　　「但是，里奧──」

　　他轉身面對她。「不行。」

　　她注意他片刻，然後看似決定放棄。「對了。」她轉身走向書桌。「下午我在穿越秘密甬道時，想到我應該在出發前先檢查一下。」

　　他不喜歡她突然改變話題，那不是好預兆。「妳在說什麼？」

　　她拉開書桌抽屜往裡瞧。「不見了。」

　　「如果妳在找美德夫人的信，我把它揉成一團扔掉了。」里奧瞥向窗邊地板上的紙團。「在那裡。」

　　「你為什麼要把它扔在那裡？」

　　「我想我當時在發脾氣。」

　　「那對你來說是常有的事。」她繞過書桌。「說真的，孟奎斯，你應該多練習自制。」

　　「我會牢記妳的忠告。」

　　雅芝拾起紙團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攤平。「讓我想想，我把她給我的第一封信放到哪裡去了。」

　　里奧恍然大悟她要做什麼。「妳打算比對筆跡？」

　　「是的。」她拉開中間抽屜在一疊紙張中翻找。「找到了。你看，里奧。」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她把第一封信擺在第二封信旁邊。

　　「筆跡不相同。」他仔細比較一下。「妳今天下午收到的信不是是美德夫人寫的。」

　　「對。」雅芝如適重負地緩緩站直身子。「要知道，我很高興今天下午企圖把我關在那個地下室的人不是美德夫人。」

　　「但這使問題更複雜了。」

　　「我知道。寫這封信給我的人顯然知道我認識美德夫人。」

　　「寫這封信的人一定就是僱用琴酒傑克，監視我們跟美德夫人會面的那個人。」

　　「那天監視我們的人是琴酒傑克？」

　　「是的。他昨晚告訴我的。」

　　「他怎麼──算了。」雅芝皺起眉頭。「里奧，你認為美德夫人會不會有危險？」

　　「很難講。她是個聰明人，很習慣照顧自己。但今天下午我差人送信給她提醒她當心，以防萬一。」

　　「那我就安心多了。」雅芝一臉若有所思地坐回椅子裡。「要知道，里奧，起初我只想挽救培娜的遺產，和查出瑞奇叔叔是不是被人害死的。但越深入調查這件事，我被挑起的好奇心就越多。」

　　里奧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拜託妳不要用挑起這兩個字好嗎？」

　　雅芝目瞪口呆，驚訝地望著他。接著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褲擋，她的臉頰頓時一片緋紅。

　　「哦，我懂了。對不起，爵爺。我不知道那兩個字對你的影響有這麼大。」她住口不語，嘴唇顫抖，然後咧嘴而笑。

　　一秒鐘後，她趴在桌上大笑不止。

第十四章

　　朦朧的月光照在幽靈身上。他滑過空盪盪的舞廳，

　　像是戴著面具的舞者，參加了一場注定永不結束的化裝舞會……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四章

　　「是嗎？」雅芝以法語說。

　　「是嗎？」坐在她面前的三個女子以法語重複。

　　「這是一句很好用的話，在不是很肯定時就可以用。」雅芝說。「不是嗎的用法也是如此。」

　　其中一個長得標緻健美的金髮女子舉起手。「對不起，柏太太──」

　　「對不起，夫人。」雅芝以法語糾正。「記住，在稱呼女士時一定要用夫人，珍妮。」

　　「是的，夫人。」

　　另外兩個學生突然格格嬌笑起來。起初雅芝以為她們在嘲笑珍妮的腔調，後來才發現她們三個都望著她背後的教室門口。

　　她在椅子上轉身看到里奧倚門而立。他的頭頂幾乎碰到門框，他的眼中充滿好奇。

　　「孟奎斯。」雅芝吃驚地凝視他。她已經整整一天沒有看到他了。「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爵爺？」

　　「齊太太告訴我今天下午可以在這裡找到妳。」

　　雅芝發現三個學生頗感興趣地望著里奧。「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她說。「回家後記得多多練習。」

　　三個女子跳起來，格格嬌笑地屈膝為禮，道過再見後從里奧身旁魚貫走出教室。

　　「看來妳的旅行同伴莎莉就是在這裡學到那口奇怪的法國腔調。」

　　「莎莉改名叫桂琳了。」雅芝圓滑地說。「她來自法國的偏遠農村，因此她的口音不是巴黎腔。」

　　「原來如此。」里奧說。「幾分鐘前我見到妳的朋友露西。告訴我，妳們兩個訓練年輕流鶯成為法國裁縫和女僕有多久了？」

　　「大約五年。我們聘有一位教法語的老師，但她今天生病請假，所以由我來代課。」

　　「妳們怎麼會開始從事這項特殊的工作？」

　　雅芝環顧她和露西以前共用的斗室。「機緣。但開始後似乎就欲罷不能了。」

　　「世事有時確實如此。」里奧輕聲說。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眼神中的熱烈。「露西和我在守寡的頭兩年就住在這裡。」

　　他打量斗室。「還算舒適。」

　　她笑了笑。「那是相當含蓄的說法。露西和我幾乎是典當了我們所有的東西，才湊足錢買下這棟房子。我在這裡完成我的頭兩本小說，露西則在樓下的店面，以她的法國口音和高價吸引顧客上門。剛開始時我幫忙她縫製衣裳，但天知道我對縫紉幾乎毫無天分。」

　　「露西再婚了。」

　　雅芝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說出那句話來。「是的，她的丈夫賞識她的工作能力。他們生了兩個孩子。」

　　「是嗎？」里奧直視她的眼睛。「我們還沒有討論過那個問題。」

　　她清清喉嚨。「孩子嗎？」

　　「是的。有些預防措施可以採取。」

　　她回想起他狂野的做愛。「我聽說過，」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但我想我們不需要擔心那個問題。」

　　「為什麼？」

　　她轉身走向茶几。「我告訴過你我的丈夫只想要我替他生孩子，但是我生不出來。」她顫抖地拿起茶几上的茶杯。「他不知道我比他還想要生孩子，只可惜天不從人願。」書廷不想要她的愛，因此她渴望有個孩子能讓她愛。

　　「他的情婦有沒有懷過孕？」

　　她轉身轉得太快，把杯裡的茶灑了出來。「哦，據我所知，沒有。為何有此一問？」

　　里奧挑起一道眉。「除了農業技術以外，孟奎斯家族的人對動物的飼養也有多年的研究。有些年輕力壯的公牛始終無法使母牛生下小牛，但跟別的公牛配種時，那些母牛立刻就懷孕了。」

　　「原來如此。」她感到臉頰發燙，心想，自己一定滿臉通紅。「書廷不能算是，呃，公牛，但他相當健康。我敢肯定問題出在我身上。說真的，我認為我們不必再討論這個問題，爵爺。」

　　懷抱著里奧的孩子是不可能實現的美麗夢想。如果她容許自己沉醉在那個幻想裡，她一定會做出她絕不讓她的女主角做的事。她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他還想爭辯，但話到嘴邊又改變了主意。「隨便妳。」

　　她喝了一大口茶來鎮定情緒。「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下午來找我有什麼事。」

　　「來向妳報告我上午調查的結果。我又到魯爾博物館去了一趟。妳會有興趣知道看門人不知去向，博物館停止對外開放。」

　　「嗯，這下別想查出蘇先生喝的那杯茶是誰準備的了。」

　　「沒錯。我會繼續追查這件事，但今晚我另外做了計劃。我想我最好告訴妳了聲。」

　　「什麼計劃？」

　　「夜訪柯克藥材店，這件事早就該做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已經說過不行了。」

　　「『維納斯禁忌戒指』這件事越來越奇怪，爵爺。我覺得我們應該合作得更加密切，我今晚一定要跟你一起去。」

　　他聳起眉毛。「妳想要為這件事跟我吵架嗎？」

　　她露出最嫵媚的笑容。「當然不是，爵爺。吵架太沒有修養，我打算勒索你，爵爺。」

　　※※※

　　「別亂動，夫人，否則我的針會扎到妳。」裁縫含著滿嘴的大頭針，抬頭朝雅芝皺眉。

　　「對不起，寶莉。」雅芝低頭望向寶莉。三年前寶莉來到狄夫人服裝店後門時，看來大約二十歲，但現在看來不超過十五歲。「快好了嗎？」

　　「快了。」

　　「妳的新名字選好了嗎？」

　　「我想要叫安玫，但帝夫人──」

　　「狄夫人。」

　　「對。但狄夫人說她認為玫琳比較好。」

　　「玫琳這個名字很好。妳決定要當貼身女僕還是裁縫師？」

　　「狄夫人說我的縫紉技術很好，可以繼續留在她的店裡工作。」

　　「寶莉很有天分，」露西微笑著走進試穿室。「她會是個傑出的裁縫。」

　　「嗨，露西。」雅芝跟她的好友打招呼。

　　「這裡沒問題吧？」露西問。

　　「沒問題，夫人。」寶莉回答。「但看到女士穿褲子很奇怪。」

　　「的確。」

　　「我倒是很喜歡，」雅芝低頭看看她的長褲。「穿起來很舒服，也許有朝一日會成為流行。」

　　「我懷疑。」露西轉向寶莉。「丹貝芮夫人來試穿新衣，妳去招呼她。柏太太交給我就行了。」

　　「好的，夫人。」寶莉吐出嘴裡的大頭針，站起來走至布幔外。

　　雅芝望向露西。「妳覺得如何？」

　　露西跪下來繼續寶莉的工作。「我覺得寶莉會成功。她當流鶯的時間不到一年，心靈還沒有被摧殘得太厲害。」

　　「說的也是。」

　　她們兩個都知道，學院能幫助的只有那些心靈足夠堅強的女子。太多脆弱的火燄在能夠得到挽救前早已熄滅。

　　「我猜妳突然需要男裝，跟找尋妳叔叔的古物有關？」

　　「是的。我希望能在夜晚跟著孟奎斯到處活動，有些地方不是穿裙子的女人能夠去的。」

　　「我不會問妳指的是哪些地方，」露西挖苦道。「但我不得不勸妳小心。找尋有進展嗎？」

　　「有一點。細節我就不提了，以免妳聽得無聊。這件事妳仍然得保密。」

　　「我了解。」露西站起來。「妳和孟奎斯怎麼樣了？」

　　「妳指的是什麼？」

　　「雅芝，我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的情形。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妳。妳以為我看不出他對妳的影響嗎？」

　　雅芝呻吟一聲。「有那麼明顯嗎？」

　　「對我來說是。」露西盛起眉頭。「妳愛上他了，對不對？」

　　「我承認我在跟他交往。那跟愛情不一樣。」

　　「對妳來說恐怕一樣。」

　　雅芝欲言又止。露西確實比她的家人還要了解她。她跟露西的友情可以追溯到童年，她們在很久以前就約定只嫁給自己心愛的人。她們都做到了，但也都因而嘗到苦果。

　　在雅芝嫁給書廷的前一年，露西嫁給了她的勞勃。婚後露西才發現她的丈夫嗜賭成性。

　　雅芝永遠忘不了那個寒冬的夜晚，露西持著一只破舊的皮箱出現在她家門口。

　　「妳怎麼突然跑來了？」雅芝問。

　　「我無處可去。」露西用哭啞了的嗓子說，她的眼神因絕望而呆滯。「勞勃在牌桌上輸光了家產，兩個星期前開槍自盡。他的債主拿走了一切，我現在身無分文。」

　　「哦，露西，真是遺憾。如果妳缺錢，我恐怕幫不了妳多少。書廷幾乎沒有留下什麼遺產。」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先進來再說，」雅芝拉開門。「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

　　天亮後，她們長談了一番。

　　「真是悲哀。」雅芝用手娟擤鼻涕。「書廷愛她，在我們結婚後朝思暮想的仍是她。他是在爬樹進她臥室時，被她丈夫開槍打死的。他們就像小說中那種遭到命運捉弄的戀人。」

　　「啐！」露西嗤鼻道。「在我聽來，柏書廷只愛他自己。他是個放縱自我、愛鑽牛角尖的傻瓜。這一點跟我的勞勃有點像。」

　　雅芝仔細想了想那番話。「我想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一直把妳當成我的知己了，露西。」

　　露西歎口氣。「我不能仗著我們的友情而一直給妳添麻煩，我必須考慮未來的路該怎麼走。我想我可以教書，但我實在很怕當家教。」

　　「我也是。妳也很清楚，我的家人和親戚都沒有能力幫我。」

　　「妳至少還有家人，我連一個親戚也沒有。」

　　「我決定在應徵家教工作前，先嘗試寫小說。」

　　「可惜我文筆太差。」

　　雅芝注意到露西的衣裳雖然經過至少三次的染色和修改，但樣式看來仍然時髦。

　　「妳的法語怎麼樣？」

　　「有點生疏了。」露西回答。「為什麼問這個？」

　　雅芝緩緩地露出笑容。「聽說法語現在正流行。」

　　露西眼中燃起希望。「妳在暗示什麼？」

　　「從商。」

　　露西考慮了一下。「我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商人，那時我們的家境很富裕。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除了嫁給勞勃的決定以外，露西向來是個天性實際的人。

　　※※※

　　「他們的愛情可歌可泣，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培娜在那天晚上的舞會上說。「身心的完美結合。可憐的雅芝，在柏書廷在路上被強盜射殺後，她發誓永不再婚。」

　　「是嗎？」里奧拉著她在舞池裡轉了一大圈。

　　夜晚的活動正值高潮，舞廳裡擠滿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室外夜涼如水，室內的人群和燭光卻使人熱得流汗。

　　里奧注意到培娜利用每個轉圈的機會在人群中搜尋彭博昇的身影，幸好那個年輕人還沒有現身

　　里奧帶著培娜舞過落地窗前時瞥見雅芝。她和她的阿姨一邊啜飲檸檬汁，一邊觀看舞池裡的人群。雖然他還在為勒索一事生她的氣，但看到她仍會令他感到興奮和滿足。

　　「妳想妳的表姊有沒有可能對再婚的事改變心意？」里奧若無其事地問。

　　「哦，不可能。」培娜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她怎麼可能退而求其次？」

　　「問得好。」

　　他相信雅芝發誓永不再婚的原因決非曾經滄海難為水，而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很能體會她的感受。獨自生活總比再度犯錯強。

　　「其實你的情形跟我表姊很相似，對不對，爵爺？」培娜若有所思地說。

　　「是有些相似之處。」

　　里奧納悶著自己在過去幾天裡的什麼時候，開始考慮再婚的風險。

　　※※※

　　雅芝稍看著舞池裡的里奧和培娜。

　　「韻妮阿姨，妳可放心了。」雅芝說。「即使現在有任何關於葛萊尚財務的不利謠言在流傳，到了明天早上也會被人遺忘。」

　　「我不得不承認我非常感激孟奎斯。」韻妮的眼中閃著滿意。「他今晚邀請培娜跳舞真的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沒錯。」雅芝不打算告訴韻妮，其實里奧今晚肯來參加舞會，目的是在為稍晚要進行的計劃製造煙幕。

　　他知道在舞會上出現勢必引起注意。雅芝已經可以聽到附近的人在竊竊私語。

　　她暗自微笑。看到他和培娜跳舞的那些人會忙著討論他是否打算再婚，而不會對他等一下的失蹤起疑。人們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前往另一場宴會或到他的俱樂部去了。

　　雅芝十分肯定她大約在同一時間離去也不會受到注意。沒有人會多注意不再年輕的寡婦，除非她們非常有錢或醜聞纏身。到目前為止，她都沒有跟那兩項引人注目的因素沾上邊。

　　下午在學院的教室裡，里奧費盡唇舌想說服她不要參與他今夜的行動。她很有禮貌地聆聽，直到無聊使她不得不表明立場。里奧是聰明人，但有時固執得不可理喻，雅芝心想。

　　「但他們看來真的很配，對不對？」韻妮低聲說。「希望海倫注意到了。」

　　「海瑟羅夫人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雅芝啜一口檸檬汁。「舞廳裡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

　　看著里奧和培娜翩翩起舞，一陣渴盼突然湧上雅芝心頭。自從書廷追求她以後，她就沒有跳過舞了。而她跟書廷都是在村中聚會上跳鄉村舞，她只有跟培娜的舞蹈老師跳過華爾滋。

　　綢裙窸窣聲和清喉嚨聲打斷了雅芝的思緒，她轉身看到一臉陰沉和堅決的海瑟羅夫人。

　　韻妮露出武士上場比武前，給對手看的冷淡笑容。

　　「晚上好，海倫。」

　　「韻妮，」海倫的灰眸瞥向雅芝。「柏太太。」

　　「海瑟羅夫人。」雅芝點頭為禮。「好美的衣裳。」

　　海倫暫時分了心。「我不久前發現一位非常優秀的服裝設計師狄夫人。自然是法國人。價錢貴得離譜，但很有價值。要知道，她只用法籍裁縫師。」

　　雅芝啜一口檸檬汁。「談到流行時尚，沒有什麼比得上法國腔，對不對？」

　　「對極了。」海倫紆尊降貴地朝韻妮微笑。「也許我可以把妳可愛的培娜介紹給她。」

　　「沒有必要。」韻妮繼續盯著舞池中的培娜與里奧。「她是那裡的常客。事實上，她這季的衣裳都是出自狄夫人服裝店。」

　　海倫昂首收頷。「原來如此。」她順著韻妮的視線望去時，瞇起了眼睛。「直到這個星期，我才知道妳們家族跟瘋修士是熟識。」

　　「我忘了提嗎？」韻妮故作訝異地挑起道眉毛。「天哪，人老了，記性有時真是差。」

　　「孟奎斯伯爵──」雅芝強調地說。「跟我們家族是世交。他很周到，趁著人在倫敦時來探望我們。」

　　「據說孟奎斯在物色新娘。」韻妮透露秘密似地說。

　　海倫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他的妻子去世多年了。人人都知道孟奎斯的男人一生只愛一次。」

　　「愛情什麼時候跟婚姻有關了？」韻妮問。

　　海倫啪地一聲合起扇子。「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了，沒有必要再婚。」

　　「男人想要再婚還有其他的理由。」韻妮說。

　　海倫冷冷地看韻妮一眼。「孟奎斯鰥居多年後，為什麼會想要再娶？」

　　韻妮露出世故的笑容。「得了，海倫，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怎麼會不明白男人有特定的生理需求？」

　　「啐！男人想滿足那種需求，找情婦就可以了。」

　　「住在得文郡那麼偏遠的地方，男人或許會覺得妻子比情婦方便多了。」

　　海倫辯不過韻妮，只好改變策略。「孟奎斯對培娜來說太老了，不是嗎？」

　　「我覺得他正值壯年，看來又很健康。」韻妮反駁。

　　雅芝忍住呻吟。幸好里奧在舞池裡，如果讓他聽到這段談話，他一定會不高興的。

　　「但是年長的丈夫會使培娜那樣年輕純真的女孩受不了。」海倫繼續攻擊。

　　「我倒覺得老夫少妻有很多優點。」韻妮反駁。「年長的丈夫對閨房之事比較有耐心。」

　　「那完全是因為他們需要比較久的時間才能振作起來。」海倫說。

　　雅芝被檸檬汁嗆得咳嗽起來。

　　韻妮關心地蹙眉。「親愛的，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謝謝。」雅芝急忙扯開手提袋找手絹。

　　「妳確定妳沒有生病嗎？」韻妮問。

　　「我沒事，阿姨，謝謝妳的關心。」雅芝擦掉眼角的淚水，把手絹扔到手提袋裡的手槍上。「檸檬汁喝到氣管裡去了。」

　　「沒事就好。」韻妮把目光轉回舞池。「啊，他們過來了。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妳說是不是，海倫？」

　　「哼！」海倫瞪著穿過人群的里奧和培娜。「我還是覺得他配她嫌老了。」

　　「但至少培娜可以放心他不是為了錢而娶她，」韻妮若有所思地說。「人人都知道孟奎斯的財富幾輩子都用不完。」

　　海倫氣得臉色發紫。「妳在暗示什麼，韻妮？」

　　「沒有啊，海倫。我沒有在暗示什麼。」

　　「希望如此。」

　　「當然，還有令人無法忽視的傲人頭銜。」韻妮繼續道。「想想看，我們培娜，伯爵大人。」

　　海倫的臉色由紫紅轉成鐵青。博昇能夠繼承的頭銜只有男爵而已。

　　「孟奎斯的爵銜有其代價。」海倫手中的扇子不停地開合。「人人都知道他們家族歷代都有怪人，有些人說不只是古怪而已。」她停頓一下以示強調。「要知道，那種事是遺傳。瘋修士的綽號可不是空穴來風。」

　　雅芝突然不再感到好笑。「傳說、謊言和謠言，海瑟羅夫人。我向妳保證，孟奎斯比上流社會大部分的紳士都要聰明，但那並不表示他是瘋子或怪人。」

　　「無風不起浪。」海倫說。「繞著孟奎斯爵銜打轉的閒言閒語已經流傳好幾代了。」她轉身走入人群裡。

　　雅芝目光與韻妮相遇。「我知道妳在玩什麼把戲，阿姨，但是凡事都得適可而止。孟奎斯對妳的把戲一直很有耐性，甚至跟培娜跳舞來配合妳。但他有他的極限，妳不要得寸進尺。他到倫敦來並不是想成為話題人物。」

　　韻妮臉上閃過慚愧之色。「妳說得對，親愛的。以後我會儘量不要利用他來捉弄海倫。」

　　里奧帶著培娜在韻妮面前停下。他瞥向雅芝，探詢地抬起眉毛。她假裝沒有注意到。

　　「妳在舞池裡很出色，培娜。」她親切地說。「這件衣裳穿在妳身上漂亮極了。」

　　「謝謝。」培娜急切地轉向韻妮。「妳剛才是不是在跟海瑟羅夫人講話？」

　　韻妮皺眉蹙額。「是的。」

　　「博昇有沒有跟她一起來？」

　　「她沒說。」韻妮改變話題。「妳跟爵爺跳舞跳得開心嗎？」

　　「很愉快。」培娜禮貌地說。「謝謝你，爵爺。」

　　「我的榮幸。」里奧的眼睛在苦笑。

　　培娜立刻又轉向韻妮。「妳確定海瑟羅夫人沒有提到博昇今晚會不會來？」

　　「我相信他遲早會出現在妳左右，」韻妮安撫道。「他向來如此。」

　　培娜咬著嘴唇，責怪地瞥里奧一眼。「希望博昇和他母親明白你只是家族朋友，爵爺。我不希望他們誤會。」

　　「也許我們應該澄清一下。」里奧問都不問一聲就握住雅芝的手臂往舞池走。「來吧，柏太太，讓我們用行動證明我跟妳們整個家族的人都很熟。」

　　雅芝躊躇不前。「我得警告你，爵爺，我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跳過華爾滋。我在舞池裡一定會顯得笨手笨腳。」

　　「妳的笨手笨腳跟我的缺乏青春活力正好相配。」

　　他在音樂響起時，把她拉進懷裡。雅芝抬起頭，在他眼中看到笑意。

　　「感到歲月不饒人了嗎，爵爺？」她一邊跳舞一邊半開玩笑地問。

　　「天底下最挫人銳氣的事，莫過於跟一個年輕女子跳舞時，她拚命在人群中找尋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

　　「我想像得出來。」雅芝微笑。「可憐的培娜難以掩飾她對彭博昇的感情。年輕女子未必了解結婚的策略。」

　　「年輕男子也一樣。」里奧自我挖苦道。「幸好彭博昇今晚沒來，我可不希望看到他跑到我面前來要求跟我決鬥。」

　　雅芝的笑容消失。「天哪！我相信彭博昇不會做那種傻事。」

　　「但願如此。不幸的是，年輕男子總是血氣方剛，衝動行事。」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我是從撫養兩個兒子長大的父親立場來說那句話。」里奧咕噥。

　　「原來如此。無論如何，謝謝你跟培娜跳舞，那大大增加了她在海瑟羅夫人眼中的分量。」

　　里奧輕聲低笑。「根據我得到的印象，培娜並不領情。」

　　「但是韻妮阿姨非常感激。」雅芝往四下瞧，確定沒有人在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他的笑意立刻消失。「我不喜歡這樣，雅芝。」

　　「你說過幾百遍了，爵爺。但我不會收回我的威脅。如果你今夜去搜柯克藥材店時不帶著我，我就自己一個人去。」

　　「妳是聰明人，雅芝，但也是我見過最固執的女人。」

　　她露出最嫵媚的笑容。「那麼我們還真是一對。談到固執，沒人比得上你，爵爺。」

　　※※※

　　柯克藥材店後面的巷子充滿尿騷味和垃圾的腐臭味。穿著露西下午修改好的長褲和襯衫，雅芝小心翼翼地走在油滑的石頭上。

　　里奧走在前方兩步遠處。他身穿馬車夫的大衣，帽子低戴到眉毛處，手裡提著沒有點亮的燈籠。

　　「為什麼沒有把你的狼犬帶來？」雅芝輕問。

　　「『阿福』雖然很有用，但也很惹人注目，因此我很少用牠。」

　　「原來如此。」

　　「我上次盤問琴酒傑克時帶牠來過這一帶。如果再次讓人看到，牠會引來我們今夜不需要的那種注意。」

　　「那當然。」但有「阿福」在身旁會比較令人安心，雅芝心想。

　　搜索柯克藥材店這個主意在白天看來完全合理，甚至令人興奮，但在深夜卻令人感到不祥。在軟硬兼施地強迫里奧帶她一起來之後，她覺得她沒有立場說出她的疑慮。

　　里奧在一扇窄門前停下。「到了。記住，我命令妳做什麼，妳就得二話不說地照做。明白嗎？」

　　「明白。」雅芝不耐煩地摩擦手臂。經過馬車裡的一番討價還價，她同意如果里奧只下達跟人身安全有關的命令，她就會服從。「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說到做到。快點進去吧！」

　　里奧轉了轉門把。「鎖住了。」

　　「意料中事。」雅芝抬頭望向藥材店樓上黑漆漆的窗戶。「你確定柯克沒有在樓上睡覺？」

　　「我打聽過了。」里奧從口袋裡拿出撬鎖工具。「好像沒有人知道柯克此刻人在何處。但我確定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人在這一帶看過他。」

　　「他會不會是離開倫敦了？」

　　「有可能。」

　　雅芝頗感興趣地看著里奧撬鎖。「你從哪裡學會撬鎖的？」

　　「我祖父說我繼承了一點我父親對機械的天分。」他停頓一下。「開了。」

　　他把撞鎖工具放回口袋裡，舉起未點亮的燈籠，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

　　撲鼻而來的惡臭令雅芝感到事情很不對勁。「那是什麼味道？」

　　「待在這裡。」

　　里奧快步走進門，把燈籠放在附近的長凳上點亮。

　　昏黃的燈光照亮藥材店內部，架子上骯髒的玻璃罐反射出燈光。雅芝看到地板中央一大團破布似的東西時，皺起眉頭。

　　然後她看到舊地毯上有一大攤凝固的血跡。地板上的那個人雖然面部朝下，但垂垮的帽子和粗硬的鬍子絕對不會錯。一隻手臂向外伸出，另一隻被壓在身體下面。

　　「天哪！他不是……是不是──」

　　「是的。不需要再靠近。」里奧提著燈籠走向屍體。他用鞋尖戳了戳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我猜柯克是幾個小時前遇害的，確切的死亡時間很難確定。」

　　雅芝突然感到反胃欲嘔。「但誰會做出這種事呢？」

　　「問得好。」里奧舉高燈籠環顧室內。「沒有東西被動過，沒有打鬥或翻找的跡象。做這件事的人到這裡來只有一個目的。」

　　「殺死柯克。」

　　「看來是如此。」里奧繞過屍體走向牆邊的一張舊書桌。他把燈籠放在書桌旁邊的架子上，然後開始檢查抽屜。

　　雅芝吸口氣來使自己鎮定，但立刻被血液腐敗的臭味嗆到。

　　「妳要嘔吐嗎？」里奧頭也不抬地問。

　　「沒有。」她閉起眼睛。「我以前看過死人。」

　　「但我懷疑妳看過兇殺案的受害者，」他迅速翻閱抽屜裡的一壘文件。「那不一樣。」

　　她很感激他粗聲惡氣的了解，那使她鎮定下來。「你說得對。」

　　等確定自己不會失控時，她走到里奧背後。「你在找什麼？」

　　「不知道。」他翻著帳簿回答。「能指出兇手是誰的線索。」

　　「我今天下午才開始懷疑柯克是這整件事的幕後黑手。」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牽涉其中。」里奧看到帳簿上的記錄時，皺起眉頭。「有意思。」

　　雅芝在他背後踮起腳尖。「怎麼了？」

　　「妳叔叔付錢的記錄。」他合起帳簿。「可能有其他耐人尋味的記錄，我要把它帶回去研究。」

　　 他開始有條有理地巡視房間，不時停下來檢查架上的罐子。

　　雅芝的視線落在櫃子裡的一排小玻璃瓶。她想起美德夫人提過瑞奇叔叔死前不久，喝下一小玻璃瓶的藥水。

　　「柯克跟瑞奇叔叔的死一定有關，」她說。「只有這樣解釋才合理。蘇先生茶裡下的藥一定也是柯克提供的。」

　　「我同意妳的看法。這件事不大可能同時有兩個會用毒的草藥專家。」

　　「但殺死柯克的兇手是誰？為什麼要殺他？」

　　里奧蹲在櫃枱後面檢查擺在那裡的物品。「也許柯克沒有利用價值了。」

　　「或是他把藥的價錢提高了。」

　　「誰知道呢？無論如何，他顯然太過分了，有人決定除掉他。」

　　雅芝不寒而慄。「里奧，這件事情死了太多人。我擔心可玲的安全。」

　　「她應該不會有危險。沒有人知道她跟我們的關係。」

　　「我覺得我們不能再那樣肯定地假設。」雅芝縮在她的外套裡。「你說你已經警告了席森和美德夫人，我們也得警告可玲。她的住處就在附近，對不對？」

　　「離這裡兩條街。」

　　「我們必須去警告她，她可能有危險，也許我們應該給她一筆錢讓她暫時離開倫敦。」

　　 里奧緩緩地站起來。「妳說得也有道理。這件事的發展越來越曲折離奇，我不希望可玲因我而死。」

　　※※※

　　步行前往可玲住處的一路上都平安無事，雅芝偶爾聽到夜色中回響著酒醉的笑聲。里奧拉著她經過一條黑暗的巷口時，她聽到男人爭吵的叫罵聲。但沒有人攔截他們。

　　他們未受注意地來到康寧街。

　　里奧放慢腳步。「可玲這個時候一定在她的門口，等著做醉貓酒館的酒客生意。」

　　雅芝拉緊外套前襟。「希望這件事結束時，她會接受你提供的錢買下酒館。」

　　「妳無法拯救不想被拯救的人，雅芝。」

　　「你聽起來跟露西一樣。」她嘟囔。

　　「什麼意思？」

　　「沒什麼。里奧，可玲對我們有救命之恩。那天晚上我們如果被琴酒傑克，和他的朋友找到，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需要妳來提醒我。」里奧在一處漆黑的門口停下。「她一向在這裡招徠生意。」

　　雅芝上前一步往陰影裡瞧。「可玲？是我柏雅芝。」

　　沒有回應，一陣恐懼的戰慄竄上雅芝的背脊。「可玲？」

　　「她不在這裡。」里奧退後一步，抬頭望向可玲的窗戶。「她的房間沒有亮燈。」

　　「天哪！出事了，里奧。她一定出事了。」

　　「別慌。夜深了，她可能去醉貓酒館。」

　　「不，出事了，我敢肯定她出事了。我們應該早點想到來警告她。」雅芝試著轉動門把。「鎖住了。」

　　「讓我來。」

　　雅芝讓出位置，焦急地看著里奧拿出撬鎖工具。她覺得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把鎖撞開，其實只花了幾秒鐘。

　　雅芝快步走進小小的玄關。「快，燈光。」

　　里奧點亮燈籠，跟在雅芝後面爬上樓梯。

　　「萬一我們來遲了呢？」雅芝低聲問，快步通過走廊，走向可玲的房間。

　　里奧沒有回答。他在雅芝抵達可玲的房門時，拉住她。

　　「讓我來。」他輕輕敲門。

　　沒有回應。

　　「把門弄開，里奧，快點。」

　　雅芝快急壞了。

　　他已經在用工具撬鎖了。

　　幾秒鐘後，房門嘎吱一聲開啟。里奧的燈籠照出可玲的小床，和充當桌子的舊衣箱。

　　雅芝看到有個苗條的人形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棉被底下。

　　接著燈光照亮舊衣箱上的小玻璃瓶，它跟她在柯克藥材店看到的那些小玻璃瓶一模一樣。

　　「糟了，可玲。」

第十五章

　　迷宮中心潛伏著怪物……

　　──摘自命藹梅「廢墟」第十五章

　　「幹什麼？」可玲尖叫一聲，在床上猛然坐起，把棉被掀在顎下。

　　「妳沒死。」雅芝衝向床鋪。「謝天謝地，妳還活著。」

　　「我當然還活著。」可玲嚷道。「你們兩個怎麼會在我的房間裡？」

　　里奧把燈籠放在舊衣箱上。「如果妳們兩個繼續這樣扯開嗓門說話，一定會給我們惹來不需要的注意。」

　　可玲聳聳肩。「這一帶沒有人會在意偶爾從這個房間傳出的尖叫聲。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妳還活著。」雅芝抓著窗枱，如釋重負地癱靠在牆上。「原諒我們把妳嚇得半死，可玲。都怪我的想像力作祟。」

　　「這就是沉溺在恐怖小說裡的後果。」里奧咕噥，不理會雅芝的瞪視。

　　「可玲，妳沒有不舒服吧？」

　　「這是怎麼回事？希望你們兩個今晚到這裡來不是想找我狂歡作樂。我不再玩那種三人遊戲了。」

　　「當然沒有，爵爺。」她皺起眉頭，看看里奧又看看雅芝。

　　「可玲，妳不知道我們在樓下沒有看到妳時有多驚慌。」雅芝說。

　　「是嗎？」可玲鬆開手中的棉被，換個比較舒服的坐姿，往後靠在床頭板上。「那有什麼好驚慌的？」

　　雅芝立刻看出可玲沒有穿睡衣。「妳可不可以把身體遮起來？」

　　「什麼？」可玲低頭望向她赤裸的胸部。「哦，對不起，這行做久了就習慣了赤身露體。」

　　她把棉被拉高到腋下。「好了，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里奧斜倚在牆上交抱起雙臂。「簡而言之，我們有理由認為妳可能因為同意幫助我們而有危險。」

　　可玲一臉困惑。「我為什麼會有危險？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小小協議，爵爺，也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我讓你們躲在我的房間裡。」

　　「很不幸，」里奧靜靜地說。「可能有人知道得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多。」

　　「我不懂。」

　　雅芝拿起衣箱上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打開瓶蓋嗅聞一下。難聞的味道使她立刻把鼻子從瓶口移開。

　　「這瓶藥水哪裡來的？」她問。

　　「那個嗎？」可玲隨便瞥藥瓶一眼。「有人今天給我的，還說做我這行的女人，只要喝下它就不會懷孕。」

　　雅芝心照不宣地和里奧互看一眼，他們差一點就來遲了一步。

　　他轉向可玲。「給妳這瓶藥水的是誰？」

　　可玲盛起眉頭。「一個叫賽門的街頭流浪兒，他住在這一帶，有什麼事就做什麼事。偶爾扒竊錢包，替人跑腿辦事等等。他是個好孩子。很有用。」

　　「他有沒有告訴妳，他從哪裡得到這瓶藥水的？」雅芝問。

　　可玲歪著頭想了想。「他說柯克醫生要他交給我，說是用來抵帳。」

　　「柯克是妳的客人？」里奧問。

　　「他以前常來找我，」可玲扮個鬼臉。「說是為了科學目的。」

　　「什麼科學目的？」里奧問。

　　「他喜歡實驗他調配來治療性無能的藥。」

　　「柯克自己也有那個毛病嗎？」

　　「沒錯。」可玲擺擺手。「可惜他的藥對他自己似乎都沒效。他最近幾個月很少來，大概是死心了，不再拿自己實驗了。」

　　雅芝心跳加速。「但妳說他用這瓶藥水來抵帳？」

　　「那是賽門告訴我的。」可玲聳聳肩。「我不記得他有欠我錢。我叫賽門把藥拿回去還他，但賽門說那樣他就得退回柯克給他的錢。」

　　「所以妳收下了藥瓶。」雅芝感到兩腿發軟。

　　「那樣做似乎最簡單。」

　　里奧走到窗前。「妳知不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賽門？」

　　「他來來去去，有時會在醉貓酒館逗留。」可玲皺起眉頭。「我說過，他是個好孩子。你找他有什麼事？」

　　里奧凝視街道。「只不過想問他幾個問題。」

　　「我想那大概無妨，」可玲緩緩地道。「但他恐怕沒辦法告訴你更多。」

　　「妳說得對。」他握起拳頭。「這件事越來越錯綜複雜，我們必須找到源頭才行。」

　　「可玲，」雅芝說。「賽門把這瓶藥水拿來給妳時，究竟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將近傍晚時。」

　　雅芝望向里奧。

　　「他遇害可能不到幾個小時，」里奧說。「也許是天黑後不久。」

　　「看來是在他叫賽門把藥水送來給可玲之後。」

　　「也許就是在那時有人認為他不再有利用價值。」

　　「遇害？」可玲渾身一僵。「柯克死了？」

　　「是的，」雅芝說。「所以我們才會來這裡。妳說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妳把爵爺和我藏在這裡？」

　　「是的，我十分肯定。」可玲一臉困惑。「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看到你們，琴酒傑克早就來敲我的門了。」

　　「妳認為可不可能有人知道妳跟我的協議？」里奧問。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爵爺。」

　　里奧沉默片刻。「也許我第一次走出席森的古畫店後，有人看到我停下來跟妳說話。」

　　「就算有人看到，他也會以為我只是在拉客，」可玲說。「他不可能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除非他注意到我沒有跟妳上樓卻給妳錢。」

　　雅芝閉上眼睛。「除非他知道妳正在洽購醉貓酒館，奇怪妳怎麼會在跟孟奎斯談過話後不久，就有那麼多錢。」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那的確會引人猜疑，不是嗎？」里奧說。

　　可玲垂下頭。「做我這一行的女人，很少能賺到足夠的錢買下一家酒館，對不對？」

　　「對。」

　　雅芝望向藥瓶。「顯然有人認為妳知道得太多。但是謀殺有其風險。問題是，柯克為什麼偏偏在今天決定毒死妳？」

　　可玲睜大眼睛。「妳是說那個小瓶子裡裝的是毒藥？」

　　雅芝點頭。「極有可能。」

　　里奧瞇眼注視可玲。「那天晚上妳告訴我說，妳沒看到席森的古董店有不尋常的地方。」

　　「沒錯。」

　　「那麼最近兩天呢？」

　　「也沒有。」可玲皺起眉頭，專心回想。「他今天的生意很差，只有一個老主顧上門。」

　　「什麼時候？」雅芝問。

　　「大約中午的時候。我剛從醉貓酒館吃完餡餅出來。」

　　「席森的這位老主顧有沒有令妳覺得非比尋常之處？」里奧問。

　　「他跟席森大吵一架，但這不是什麼新聞。席森的許多顧客都會回來抱怨。我曾經跟席森說過，用假貨欺騙顧客到頭來對生意一定會有不好的影響，但他不聽我勸。」

　　「妳有沒有聽到他們在吵什麼？」雅芝問。

　　「零零星星地聽到了一點，」可玲望向她。「好像是為了博物館裡的一尊雕像，也許是席森的假貨之一。那位顧客非常生氣，我在窗外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他衝出店門時差點把我撞倒，還用髒話罵我。不像你那麼有教養，爵爺。」

　　「能不能形容一下他的長相？」且奧問。

　　「那重要嗎？」

　　「有可能。」

　　「他長得很英俊，有頭金髮，總是穿著一件很高級的外套，年紀大約二十七、八歲。」

　　里奧愣了一下。「有沒有戴眼鏡？」

　　「沒有。」

　　「天哪！」雅芝迅速地望向里奧。「你該不是懷疑你認為有可能是……」

　　「妳的仰慕者嗎？」里奧挖苦道。「聽起來確實很像是蘇格漢。」

　　「但可玲說他沒有戴眼鏡。」

　　里奧聳聳肩。「他也許不是隨時隨地都戴著眼鏡。」

　　 「他可能只是在做進一步的調查。」雅芝說。

　　「他答應過我們，他只會專心調查魯爾博物館新館主的身分。」

　　「我知道，但是──」她突然住口不語。

　　可玲來回看著里奧和雅芝。「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雅芝歎口氣。「可玲，爵爺和我覺得妳最好暫時離開倫敦。我們會給妳足夠的錢讓妳在鄉下住一、兩個星期。」

　　「離開倫敦？」可玲的眼神憤慨起來。「不行。再過兩個星期，我就是醉貓酒館的新老闆，一切都安排好了。湯姆說他下個月一號就要把酒館交給我。」

　　里奧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那麼下個月一號再回倫敦來。別擔心，妳不在時，我會派人看好醉貓酒館。」

　　「但是我不想離開倫敦，」可玲說。「我的人生即將改變。」

　　 雅芝伸手輕拍她手臂。「聽我說，今天有人企圖毒死妳，叫人送藥水給妳的柯克醫生已經遭人殺害。妳中午在席森店外看到的那個人涉有重嫌。」

　　「看來這件事席森也有份。」里奧說。「妳中午看到席森跟他的顧客吵架時，可能就看到不 該看的事。柯克叫人送毒藥來給妳可能就是想殺人滅口。」

　　「可惡！」可玲一臉執拗地說。

　　「求求妳，可玲。」雅芝懇求道。「說妳願意失蹤幾天。就當是幫我的忙，好不好？」

　　「好吧！ 」可玲嘟囔道。「我也不想再即將開展我的新事業前送悼性命。」她憂心忡忡地轉向到里奧。「你保證不會讓湯姆趁我不在時，把酒館賣給別人嗎？」

　　「我會叫我的律師替妳辦完所有的手續，」里奧說。「等妳回來時，醉貓酒館會已經屬於妳所有。」

　　「那麼好吧！」可玲依依不捨地環顧室內。「我得開始收拾行李。一二大早就得趕到車站，天亮就有驛馬車啟程。」她突然眼睛一亮。「當然啦，回來後我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我要直接搬進我在酒館中的新住處。」

　　「謝謝妳，可玲。」雅芝如釋重負地說。「知道妳安全無虞會讓我睡得比較安穩。」

　　可玲翻個白眼。「好像我沒辦法照顧自己似的。」

　　雅芝低頭看看手中的藥瓶。「我還有一個問題非問不可。」

　　「什麼問題？」

　　「我很慶幸妳沒有喝這瓶藥水，但我想知道是什麼神力阻止妳喝下它？」

　　可玲不屑地哼一聲。「這跟神力沒有關係。我沒有喝下這藥水是因為我即將改行。」

　　雅芝眨眨眼。「妳說什麼？」

　　「我為什麼要喝？我現在不需要藥水來避免懷孕。自從你們答應幫我買下醉貓酒館之後，我就沒有再接客了。」

　　※※※

　　「好險。」雅芝走進她的書房，把包著她的衣裳、鞋子和手套的包袱扔到沙發上。「真的好險，里奧。」

　　「是的。」他走到壁爐前撥旺爐火。「不需要妳來提醒我。」

　　雅芝走到書桌後，坐進她的椅子裡，手肘靠在桌面上，把臉埋在手掌裡。

　　「天哪！她沒有喝下柯克醫生的藥水，全是因為她打算從妓女改行當酒館老闆。」

　　「抱歉，先前我不該說妳拯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在壁爐前轉身。「妳毫無疑問地救了可玲一命。」

　　「不，」雅芝沒有抬頭。「我沒有救她一命。」

　　里奧走到茶几前倒了兩杯白蘭地。「要不是妳說服她相信她會得到足夠的錢買下醉貓酒館，她就會繼續接客和喝下那瓶毒藥。」

　　「她救了她自己。」雅芝緩緩抬起頭。「她把握住改變人生的機會，因而救了自己的命。要知道，機會出現時，未必每個人都能把握。」她想到這些年來離開學院回到街頭重操舊業的女孩。

　　「我了解。」他把一杯酒遞給她，然後舉起手中的酒杯。「敬妳，雅芝，還有可玲。」

　　「敬可玲。希望她在酒館生意中賺到大錢和得到快樂。」她喝下一大口白蘭地，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熱流直達胃裡。

　　等喘過氣來之後，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酒杯，別一眼時鐘。將近清晨五點了，屋裡仍然靜悄悄的。齊太太在樓下的僕人房睡覺，韻妮和培娜還沒有回來。

　　「她在北方會安全嗎？」

　　「可玲嗎？我相信會。接下來的兩天她的身邊會有許多同行的旅客，之後她可以消失在鄉間。她是聰明人。現在她更不會喝任何她無法一眼認出的東西。」

　　「在這件事情裡，毒藥隨處可見。」雅芝低聲說。

　　「柯克不是被毒死的，」里奧提醒她。「他是在近距離內被射殺的。」

　　「沒錯。」雅芝回想起柯克倒在血泊中的屍體。「柯克是下毒的人。殺害柯克的又是誰？」

　　「可能是僱用他下毒的人，或是他的同夥。」

　　「天哪！里奧，這件事變得好複雜。」

　　「是的。」他靠坐在桌角上凝視著杯中酒。「但我認為我們終於有線索可以追查下去了。」

　　「你指的是蘇格漢和席森的關係嗎？」

　　「是的。」

　　「就算可玲今天看到的人真的是蘇格漢，那也沒有什麼好驚訝的。蘇格漢說過他經常在古畫圈走動，他跟席森認識也不足為奇。」

　　「他跟席森的關係也許不是那麼重要。但令人無法忽略的是，可玲在聽到席森跟人吵架之後，就有人企圖置她於死。」

　　雅芝蹙起眉頭。「毒藥送達的時機似乎使柯克、席森和蘇格漢三個人的關係密不可分。」

　　「可能是在跟席森吵架後，一衝出店門就撞上可玲使蘇格漢驚慌失措，他可能認定可玲聽到太多。」

　　「如果他還知道你在第一次去席森古董店後，曾經停下來跟可玲說話，如果他還注意到可玲最近忽然有足夠的錢買酒館，那麼他自然會推斷她是間諜。」

　　「於是蘇格漢直接去找柯克，叫他配好一瓶毒藥送去給可玲。」

　　雅芝用手指輕敲著桌面。「聽起來會不會有點牽強？」

　　「這件事本身的發展就越來越匪夷所思。」

　　「引起蘇格漢和席森爭吵的雕像，會不會就是煉金術之維納斯雕像？」

　　「我們必須假定是。」

　　「可玲說她聽到他們在爭吵時提到博物館。」雅芝注視著里奧。「倫敦有許多博物館，每間博物館裡都有許多雕像。」

　　「但妳叔叔似乎只對一間博物館感興趣，」里奧提醒她。「魯爾博物館。」

　　「對。魯爾博物館似乎是這整件事的核心。」雅芝想起地下室令人難以忍受的氣氛。「我非告訴你不可，里奧，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我告訴過妳，那裡存放的全是魯爾的假貨和贗品。」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她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的嘴角扯了扯。「我尊重妳對這件事的直覺。」

　　「里奧，如果席森、蘇格漢和柯克，在尋找戒指和雕像這件事裡是同夥，那麼為什麼要殺了柯克？」

　　「大概是起了內鬨吧！」

　　她咬著下唇思索。「蘇格漢在魯爾博物館裡被人下了迷藥。如果他是同夥之一，他想必不會喝下柯克的迷藥。」

　　「我們並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喝了迷藥茶。妳說妳聞到難間的怪味，但他也許是故意灑了一些在嘴巴附近，來加強他說法的可信度。」

　　「確實有那個可能。」她靠在椅背上交握雙手。「但蘇格漢也有可能是無辜的，我們不可以遽下結論。」

　　「但那個結論下的並不離譜，」里奧說。「我倒覺得那是很合理的假設。」

　　「你從一開始就對蘇格漢心存偏見。」

　　「我只不過是根據事實做出顯而易見的結論。」

　　「依我看，根本沒有結論。這件事越來越混沌不清。」雅芝低頭凝視雙手。「我們一定要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里奧。現在這件事牽涉到的不只是培娜的遺產。瑞奇叔叔無疑是遭人謀殺的，柯克死了，有人企圖毒死可玲。天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

　　「鎮定下來。我們兩個都需要睡眠。明天，等頭腦比較清楚時，我們再來整理情報和討論案情。」

　　「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

　　「正好相反，」里奧說。「我認為柯克的死反而給了我們喘息的空間。」

　　她猛然抬起頭望，向他。「此話怎講？」

　　「妳也說過，兇殺案會引起不需要的注意。殺害柯克的兇手極可能會蟄伏一陣子，兇手一定知道我會調查柯克的命案。」

　　「有道理。」

　　「我認為妳暫時不會有危險。」里奧若有所思地說。「死了一個江湖郎中不會造成新聞，但如果是妳遭到不測──」

　　「再加上讓人發現我原來就是小說家俞藹梅，勢必引起人們的諸多猜測和流言。」雅芝做出結論。「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懷疑兇手會想要那種注意。」

　　「猜測和流言會是兇手需要擔心的問題中最小的一個。」里奧輕聲說。

　　他冰冷的眼神使雅芝屏息，她突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了。如果她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一定會找兇手報仇。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用在你身上，爵爺。」她說。「伯爵遭到謀殺勢必引起極大的騷動。但在發生那天晚上綁架未遂的事情後，那個假設未必靠得住。」

　　他的笑容一閃即逝。「親愛的，擔心我嗎？」

　　「答應我，你會非常小心，里奧。」

　　「沒問題。」

　　雅芝怒目而視。「里奧，我是說真的。你必須非常小心。」

　　他露齒一笑，嘲弄地舉杯。「我會妥善照顧自己的。至於妳的安全──」

　　「你剛才說過我暫時不會有危險。」

　　他點點頭。「但是，為了讓我心安，我們要採取幾項預防措施。」

　　「什麼預防措施？你該不是打算僱用警探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吧？」

　　「不是警探。我想的是更有效率的保鑣。」

　　「什麼意思？」

　　他的表情陰鬱起來。「我的粗心差點害死了可玲。我需要一些時間把這件事徹底想清楚，以免重蹈覆轍。」

　　「不，里奧，」雅芝驚愕地跳起來。「千萬別為可玲的事自責。」

　　「我差點害可玲被毒死是事實。如果我沒有僱用她監視席森的古董店──」

　　「不要說了，」雅芝快步繞過書桌走向他，伸手捧起他的臉。「不要說了。今晚的事真要怪也該怪我，是我堅持要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當初是我把你捲入這件事情裡的。」

　　「談到事情──」

　　她困惑地皺眉。「事情？」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如果妳沒有注意到，我們捲入兩件事情裡。」

　　「兩件？」

　　「一件跟戒指有關，另一件只跟我們兩個有關。」

　　「對。」她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吃驚，她的胃突然開始翻攪。

　　里奧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腕。「妳對我們的事情有何看法？」

　　她開始感到呼吸困難。「我覺得我們的事很令人著迷，爵爺。」

　　「令人著迷。」他慢吞吞地說。「我也覺得令人著迷。」

　　他突然從桌角跳下來，把她抱進懷裡，朝沙發走去。

　　「齊太太──」雅芝說。

　　「不會聽到任何聲音，只要我們小心一點。」

　　「韻妮和培娜就快回來了。」

　　「她們經常在天亮前回來嗎？」

　　「很少。」

　　「那麼我們還有一點時間。」里奧把她放在沙發上。「妳還有特別的障礙要阻擋我嗎？」

　　她露出笑容。「沒有了，爵爺。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來反對。」

　　「太好了。」他走過去把書房門鎖上。

　　他回頭走向她時，一隻手已經在解領結。他扯下領巾隨手扔到旁邊，坐到椅子上開始脫鞋。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

　　看著他脫掉襯衫時，熱流開始在她體內匯集。等他脫得只剩褲子、欺身壓住她時，她已經全身發燙了。

　　「討厭的長褲，」他拉扯她的長褲繫帶。「我比較喜歡妳穿裙子。」

　　「因為裙子比較女性化嗎？」

　　「不，因為比較方便。」

　　她輕笑一聲。

　　他費了一番工夫才脫掉她的長褲。當她全身上下只剩襯衫時，他伸手解開自己的褲襠。

　　看到他亢奮的程度時，她感到欣喜若狂。她對他的影響力竟然有這麼大，雅芝心想。他對她的慾望表現得明明白白。

　　她輕撫他的亢奮。

　　他呻吟一聲，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我發誓這次我們要按規矩來。」

　　「我覺得上次那樣就很好。」

　　「妳知道我的意思。」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把手指伸進她的秀髮裡。他的眼中燃燒著慾火。「我想要慢慢來，我想要跟妳纏綿幾小時。」

　　「我們沒有幾小時。」

　　「對，我們只有幾分鐘，所以我們要善加利用。」他低頭吻她的唇。

　　他狂野地吞噬了她。她感覺到他在輕咬她的下唇，他的舌尖探入她口中與她共舞。

　　她弓身貼向他，把指甲戳進他的背肌裡，輕咬他的耳垂，嗅聞著他的男性氣息。

　　他突然掙脫她的掌握，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滑。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直到他的唇舌碰觸到她的私處。她從未體驗過如此親密和令人驚駭的吻。

　　「里奧。」

　　當他在片刻後進入她體內時，她發出一聲歡愉的尖叫。

　　他急忙用手摀住她的嘴。

　　在如潮水般狂襲而來的喜悅中，她好像聽到里奧含糊的笑聲。她無法確定，因為他幾乎是立刻把臉埋在她身邊的軟墊裡來壓抑解放的沙啞呻吟。

第十六章

　　黑暗的漩渦往中心急速流轉……

　　──摘自命藹梅「廢墟」第十六章

　　第二天中午過後不久，里奧坐在俱樂部的咖啡廳裡看報。

　　他幾乎可以肯定他昨夜的推論是正確的。他和雅芝還有一點時間。柯克剛死，席森和蘇格漢一定會蟄伏一陣子。

　　但是幾乎可以肯定跟百分之百肯定不一樣。

　　在離開雅芝家後他睡了一下，但在那短暫的睡眠期間卻噩夢頻頻。

　　他迅速瀏覽著報紙上的新聞。沒有報導提到柯克的死，可能還沒有人發現他陳屍在藥材店裡。

　　他正要翻頁時，一個人影出現在壁爐另一邊的椅子旁。

　　「孟奎斯，聽說你到倫敦來了。」

　　里奧摺好報紙，朝那個正在坐下的禿頭壯漢頷首為禮。「藍塞，你這一向可好？」

　　「很好。」藍塞伸手去拿他的咖啡。「去年秋天再婚了。可人兒一個，剛滿十九歲，沒有什麼比新婚妻子更能令男人活力充沛。」

　　「恭喜你，爵士。」里奧禮貌地說。他心想，藍塞至少有六十五歲了。

　　「謝謝。」藍塞聳起粗短灰眉。「傳說你到倫敦來找同樣的藥。」

　　「你說什麼？」

　　藍塞擠眉弄眼。「聽說你到倫敦來物色個新娘帶回得文郡。據說你看上陸思敦夫人帶領的那個女孩。標緻的小妞，聽說也有些錢，但不足以吸引你這種身分地位的人。」

　　里奧吐出口長氣。「沒錯。」

　　「但有別的考慮因素，對不對？你選年紀小的沒錯，就像我一樣，比較容易控制。依我之見，年紀大的往往太過獨立和苛求。」

　　里奧想起早上聽到的流言。謠傳藍塞年輕的妻子已有了外遇，對象是一個年紀跟她差不多的男人。他懷疑藍塞在聽到謠言後，還會鼓吹老夫少妻的婚姻。

　　「你聽到的消息恐怕不大正確。」里奧淡淡地說。

　　藍塞心照不宣地看他一眼。「是啊！我完全了解。還沒有準備好要宣佈，對不對？你的做法很正確，這種事必須做得合乎體統。相信我，我絕不向洩漏半個字。」

　　「但願如此。」

　　「但我必須說一句，海瑟羅的繼承人要大失所望了。他愛上那個女孩已不是什麼秘密。但話說回來，失戀是人生必經的經歷，對不對？幸好大多數的年輕人都恢復得很好。」

　　「彭博昇和我不是爭奪培娜小姐的對手。」

　　「那還用說。彭博昇的頭銜和財富根本不能跟你比，陸思敦夫人會迫不及待地接受你的提親。」

　　太離譜了，里奧心想。幫雅芝和她阿姨的忙跟培娜跳舞是一回事，發現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即將向培娜求婚則是另一回事。

　　「讓我澄清一件事，」里奧緩慢而清晰地說。「我自認是她們家族的一位朋友，我無意──」

　　「孟奎斯，」彭博昇滿臉怒容地從咖啡廳對面走來。「聽說你可能在這裡，我有話跟你說。」

　　「可惡！」里奧咕噥。「就是這種事使我不願涉足倫敦社交界。」

　　博昇在里奧的正前方停下。「我也希望你沒有來倫敦，但你顯然選擇了毀掉一位年輕淑女的人生。」

　　「我沒有打算毀掉任何人的人生，彭博昇。」

　　博昇的一隻手緊握成拳頭。「我猜你認為培娜小姐的家人應該欣然接受你的提親。」

　　「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親。就像我剛剛對藍塞說的，我只不過是她們的家族朋友而已。」

　　「你竟敢自稱是朋友？一派胡言。你百般討好她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說服陸思敦夫人相信，你會是培娜小姐理想的丈夫人選。」

　　「事實不是那樣的，彭博昇。」

　　博昇氣紅了臉。「不要否認了。每個人都知道你不喜歡倫敦，他們說你來這裡只有一個目的。像一匹狼，你來捕食無辜的羔羊。」

　　「彭博昇──」

　　「你尋找年輕純真的女子拖回得文郡荒野，作為你淫慾祭壇上的祭品。」

　　「你是不是正好在看俞藹梅的小說？」

　　「別跟我打哈哈。」

　　「別激動，彭博昇。」

　　博昇瞇起眼睛。「恕我直言。你對她來說太老了，她像春天，你像冬天。」

　　「我猜在你看來是如此。」里奧苦著臉說。

　　「像培娜小姐那樣感情脆弱的淑女跟你在一起絕不會幸福的，孟奎斯。你會毀了她的人生。我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

　　「幸運的是，那種事不會發生。」

　　「沒錯，」博昇抬頭挺胸，緩緩脫下一隻手套。「因為我不會讓它發生。」

　　里奧注視著手套。「沒有必要這樣，彭博昇。」

　　「正好相反，絕對有必要。」博昇把手套扔在里奧腳邊的地板上。「我在此要求跟你決鬥，孟奎斯。在你方便時盡早叫你的助手來找我的助手。」

　　咖啡廳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把頭轉向里奧和博昇。

　　里奧凝視博昇片刻，然後傾身拾起手套。「你犯了個大錯，彭博昇。」

　　「的確。」藍塞嘟囔著說。「年輕魯莽的傻瓜，你剛剛簽下了你自己的死亡證書。」

　　博昇用力吞嚥一下口水，但沒有退卻。「我不怕你，孟奎斯。」

　　里奧緩緩站起來。他暗忖自己在博昇那個年紀時，是不是也那麼衝動。

　　「培娜小姐不是我求婚的對象，」里奧的聲音打破咖啡廳的寂靜。「我打算向她的表姊柏太太求婚。」

　　博昇目瞪口呆。「柏太太。」

　　「是的。」

　　「但她……她年近三十了。」

　　「考慮到我自己的年紀不小和各方面都定了型，我認為我最好選一個出社會已有一段時日的新娘。你的培娜小姐很迷人，但她對我來說太年輕了。」

　　博昇再次吞嚥口水。「是的，太年輕了。」

　　里奧遞出手套。「我相信你一定會祝我好運。」

　　博昇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傻傻地盯著手套。里奧歎口氣，把手套放在博昇順從的手裡，然後轉身走出眾人錯愕的咖啡廳。

　　竊竊私語聲在他抵達玄關時，才開始響起。當他從面無表情的門房手中接過帽子時，議論紛紛的騷動聲越來越大。等他走出俱樂部大門時，騷動聲達到頂點。

　　到了五點時消息會傳遍上流社會，他心想，瘋修士等於是宣佈他跟柏太太訂婚了。

　　雅芝會大發雷霆的，他心想。他使她的處境變得異常尷尬。如果訂婚沒有成為事實，她會顏面盡失。她的名字會掛在每個人嘴邊，而且那些跟她有關的話都不會太好聽。

　　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里奧領悟。如果她是小說家俞藹梅的身分曝光，她的事業會岌岌可危。與瘋修士解除婚約的醜聞中不會毀了柏雅芝，卻會毀了俞藹梅。

　　真要命！里奧突然在人行道中央停下來，視而不見地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真正的紳士會立刻到雅芝家告罪懺悔。她應該得到警告。但那樣一來，他勢必得聆聽她的訓斥。他現在沒有心情面對她尖刻的責罵。

　　為了分散不愉快的心思，里奧把注意力轉回「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上。如果他替雅芝找到戒指，那麼她就比較可能以諒解的眼光，來看待咖啡廳裡所發生的不幸事件。

　　是的，那是他的最佳行動方針。只要把戒指找到，她一定會原諒他的。

　　吃下這顆定心丸之後，他開始積極策劃下一步的行動。

　　該是再度拜訪席森的時候了，席森似乎是全鏈中最薄弱的一環。里奧每次往那個方向施壓都會有事情發生。

　　雅芝會惱火他不帶她一起去席森古董店，但等她聽說她訂婚在即的流言時，不管他有沒有帶她同行，她都會生他的氣。

　　既然如此，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

　　培娜謹慎地注視著「阿福」。「牠會咬人嗎？」

　　雅芝望向趴在她書房壁爐前的狼犬。「不知道。到目前為止，牠所做的事只有睡覺而已。」

　　里奧在快要傍晚時把「阿福」帶到她家廚房門口。令齊太太驚愕的是，他竟然牽著「阿福」穿過走廊來到雅芝、培娜和韻妮聚集的早餐室。

　　「如果妳肯照顧牠一陣子，我會非常感激。」里奧對雅芝說。

　　「你要我照顧牠？」雅芝鏘地一聲放下咖啡杯。「但是，爵爺，這棟屋子不是很大，而庭院更是小得可憐。」

　　「只要一、兩天就好。」里奧說。「算是幫我的忙好嗎？」

　　雅芝正要進一步抗議時，想起他說過要替她找個保鑣。

　　「好吧！」她歎口氣。「我們會很樂意照顧你的狼犬幾天。」

　　「出門別忘了帶著牠。」里奧說，然後朝培娜和韻妮點個頭。「再會，兩位女士，希望等會兒再見到妳們。」

　　「一定，爵爺。」韻妮驚駭又著迷地盯著「阿福」。

　　「規矩點，『阿福』。」里奧走出早餐室，消失在走廊裡。

　　「阿福」頗感興趣地望著擺滿餐點的側桌。

　　「天哪！」韻妮嘟囔著說。「你剛開始認為關於爵爺的那些謠言是誇大其詞時，他就做出像這樣古怪至極的事。孟奎斯為什麼覺得必須把他的狼犬交給妳照顧？」

　　「不知道。」雅芝起身走向側桌。她不能對韻妮和培娜透露說里奧擔心她的安全，她們會立刻驚慌失措。「但是孟奎斯幫了我們這麼多忙，我怎麼好意思拒絕他的請求，對不對？」

　　韻妮歎口氣。「妳說得對極了。偶爾古怪一下又怎樣？他再怎麼說都是個伯爵。」

　　雅芝和培娜相互咧嘴一笑。雅芝挑了一片培根扔進「阿福」張大的嘴巴裡。

　　早餐後，「阿福」跟著她進書房，之後就沒有離開過。

　　「牠還真巨大，對不對？」培娜蹲下來輕拍狼犬的頭。「阿福」動了動一隻耳朵作為回應，但沒有睜開眼睛。「牠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大野狼。」

　　「天啊！」她咕噥。「不知道是不是──哦，想必不是。」

　　培娜再拍了狼犬一下後，才站起來。「怎麼了，雅芝？」

　　「沒什麼。」雅芝拿起一枝筆檢查筆尖。「妳們下午要做什麼？」

　　「韻妮阿姨說我們要去逛街購物，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雅芝看「阿福」一眼。她不能把牠帶到露西的服裝店，但不帶著牠又會惹里奧生氣。「我想不要了，謝謝。我有些事要做。等我做完那些事，我想我該帶『阿福』出去溜達溜達。牠是隻很大的動物，我猜牠一定需要大量的運動。」

　　培娜點點頭。「我得去換衣服了，韻妮阿姨會等得不耐煩的。」她在門口停下，面帶煩憂地又走回書房裡。「雅芝，韻妮阿姨說過男人不會只為愛情結婚，妳認為她說得對嗎？」

　　雅芝手中的筆差點掉落。這是培娜第一次對真愛的偉大流露出懷疑。她試圖找出一個既能使培娜安心，但又不是彌天大謊的回答。

　　「答案因人而異，培娜。」

　　「妳為愛而結婚。」

　　「是的，」雅芝深吸口氣。「但那未必是幸福的保證。」

　　「家族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妳的婚姻是身心融洽的完美結合。」

　　雅芝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粉碎那被她縱容多年的不實傳奇。

　　「事實上，我的婚姻並沒有那麼完美，培娜。」

　　「妳說什麼？」

　　雅芝猶豫一下後，決定實話實說。「我要告訴妳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我的丈夫跟我結婚是因為他無法擁有他真正愛的那個女人，不幸的是，我直到婚禮後才發現真相。」

　　培娜瞠目而視。「什麼意思？全家族的人都知道妳全心全意愛柏書廷。」

　　「剛開始時我是愛書廷，但後來他使我的愛變成憐憫和別的感覺。」

　　「什麼感覺？」

　　「憤怒。」脫口而出的這兩個字使雅芝比培娜還要吃驚。「他對我做的事使我感到憤怒。但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承認，甚至是對我自己。我想是因為我感到內疚。」

　　「內疚？為什麼？」

　　「我責怪自己無法使他忘了他的心上人。我責怪自己無法拯救他脫離迷戀的苦海，使他學會再度愛人。但在內心深處，我想我恨他欺騙了我。」

　　培娜一臉震驚。「妳恨他？」

　　「我也分不清我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我只知道收到他死訊的那天，我的感覺是震驚而不是悲慟。」

　　「妳一定很難受。」

　　「說也奇怪，這件事不再像以前那樣令我難受，」雅芝淡淡一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能夠跟妳談這件事。」

　　真的是那樣，雅芝心想，大聲說出真相使她的內心突然平靜起來。這麼多年了，她訝異地心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對書廷的感覺是憐憫。我告訴自己癡情狂愛釀成的悲劇不能歸咎於他。根本是胡說八道。

　　「真相就是那個混蛋欺騙了我。」雅芝越說越激動。「他欺騙了我，也欺騙了他自己。」

　　「對，他確實是欺騙了妳。」培娜以令人感動的忠心說。「他配不上妳。」

　　「謝謝。」雅芝微笑道。「好了，妳千萬別為我擔心。事情過了這麼多年，我的心早已痊癒。」

　　「真令人料想不到。」培娜看起來有點茫然。「我們都以為妳發誓永不再嫁，是因為無法忘情書廷。」

　　「我發誓永不再嫁是因為害怕重蹈覆轍。」雅芝自我挖苦道。

　　「妳總是顯得自信十足。」

　　「但我對愛情恐怕不像對別的事物那樣有信心。」

　　「在妳的小說裡除外。」

　　雅芝挑起眉毛。「妳很有洞察力。」

　　「哦，雅芝，很遺憾妳不曾體驗過真愛。」

　　雅芝驀然驚覺培娜看來愁眉苦臉。她起身繞過書桌，前去擁抱表妹。

　　「沒關係的，培娜。我沒有愛情也過得很好。」

　　「但是──」

　　「噓！」她輕拍表妹的肩膀。「我告訴妳我的故事不是為了使妳懷疑博昇，他跟書廷不一樣。事實上，我認為他非常喜歡妳。」

　　「真的嗎？」

　　雅芝想到博昇注視培娜的眼神。「真的。」

　　培娜的眉頭舒展開來。「謝天謝地。」

　　雅芝深吸口氣。「聽我說，培娜。博昇對妳的愛慕之情是毫無疑問的，但他的父母會不會讓他向妳求婚則是另一回事。妳必須要有心理準備。」

　　「博昇是個孝順的兒子，」培娜說。「他自然希望他的父母贊同他對新娘的選擇。但他是個男子漢，無論他的父母贊不贊同他的選擇，他終究會做出自己的決定。」

　　愛情果然能使人變得樂觀，雅芝心想。她再度擁抱培娜一下。

　　「但願妳是對的。也許妳對這種事的直覺比我準確。」

　　※※※

　　一個小時後，雅芝牽著「阿福」停在一個小公園邊。她原本沒有打算直走到迪平街的，但是鏡窺視蘇格漢住處的念頭一浮現，她就沒辦法把它趕出腦海。她想起在虎克書店裡曾經聽到他把住址告訴店員。這彷彿是命運的安排，提供她絕佳的機會獲取蘇格漢行動的情報。

　　何況「阿福」需要運動，大型狼犬需要多走路。

　　她發現她已經在想該用什麼藉口應付里奧了。好像他是她的丈夫，有權利批評她的決定。她厭惡地呻吟一聲。

　　在上午略微消散的霧這會兒又轉濃了，使迪平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之中。站在一棵大樹下的雅芝，只能勉強看到二十一號的前門。

　　「也許我們應該靠近一點，『阿福』。無法看清楚進出的人，監視就毫無意義。」

　　「阿福」址動一下耳朵，但牠的注意力仍然放在樹下的草叢上。牠在那裡發現的味道顯然非常令牠感興趣。

　　但在她輕扯牠的皮帶時，牠欣然放棄草叢，轉往新的領域去探索。他們一起穿過街道，沿著直達蘇格漢住處的人行道緩步前進。

　　雅芝並不擔心萬一蘇格漢正好在家，又正好往窗外看時會認出她。面紗帽和長斗篷使她平凡無奇，看起來只不過是個溜狗的婦人而已。

　　當她和「阿福」從迪平街二十一號的門外經過時，興奮和緊張使她全身震顫。她注意到雖然天色陰沉，但所有的窗戶裡都沒有燈光或火光。

　　一個短髮蓬亂的少年從轉角跑出來，在看到「阿福」時猛然止步。他既害怕又興奮地睜大雙眼。

　　「夫人，那是狼嗎？」

　　「什麼？」雅芝低頭望向少年。「哦，不是。牠不是狼，只不過是隻大狼犬而已。」

　　「牠會不會咬我？」

　　「我想不會。」雅芝說。「如果你喜歡，你可以拍拍牠。」

　　「正點。」少年小心翼翼地在「阿福」頭頂輕拍兩下後，立刻往後跳開。「我要告訴別人我摸過活生生的狼。」

　　雅芝靈機一動，從手提袋裡摸出一枚硬幣。「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去敲敲二十一號的門？」

　　少年聳聳肩，收下硬幣，衝上門階。雅芝往遠處挪幾步，然後靜觀其變。

　　少年踮起腳尖，敲了幾下門環。沒有人來應門。

　　「這樣就可以了。」雅芝在少年回到她面前時說。「謝謝你。」

　　少年敬畏地看了「阿福」最後一眼，然後轉身朝公園跑去。

　　雅芝打量著二十一號的前門。「蘇格漢似乎不在家，『阿福』。」

　　「阿福」若有所思地嗅聞一叢雜草。

　　「『阿福』，你認為呢？我們要不要繞到後面去看看有沒有庭院？」

　　「阿福」不吭聲，雅芝就當牠是默許了。他們繞過街角，鑽進一條窄巷裡。

　　「阿福」在臭味瀰漫的窄巷裡發現更多令牠感興趣的東西，但雅芝拖著牠來到二十一號的後院圍牆外。

　　雅芝試著推動後院的鐵棚門，門沒有上鎖。

　　「別出聲，『阿福』。」

　　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出過半點聲響的「阿福」，好奇地瞥她一眼後，悄悄穿過鐵棚門。

　　雅芝感到忐忑不安。屋子的後門一定上了鎖。沒有里奧幫忙撬鎖，她不可能進入屋內，但她可以從窗外往內窺視，也許她可以窺見有用的線索。

　　「阿福」似乎對雜亂的庭院頗感興趣。雅芝讓牠到處嗅聞，自己則鼓起勇氣準備窺視一扇窗戶。

　　窗簾是拉攏的，但一角碰到牆邊桌子而被掀起。她可以從縫隙中看到一間小書房的內部，書架上擺滿皮面裝幀的書，另外有幾本書攤開在書桌上。

　　除了證實蘇格漢的學術傾向外，她看不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大失所望的她轉身準備離開。她看到「阿福」耐心地坐在後門外，牠的模樣好像在等她替牠開門。

　　「我確定門上了鎖，『阿福』。」

　　但是萬一沒有上鎖呢？

　　她步上門階，試探性地伸手轉動門把，門把輕易地被她轉動了。

　　「我會把這視為好預兆，『阿福』。」她開門走進漆黑狹窄的走廊。

　　「阿福」熱切地穿過門口。熱切過度了。

　　牠一步也沒有停留地勇往直前，四隻腳砰砰地踩過木頭地板。牠往前的衝力把皮帶末端扯離她的手掌。

　　「『阿福』！」她驚駭地大叫。「回來。」

　　「阿福」根本不理她，牠消失在走廊中央的一扇門後。

　　「真要命！」雅芝提起裙襬去追趕狼犬。「如果我把你弄丟了，里奧會宰了我。回來，你這隻不聽話的狼犬。」

　　※※※

　　里奧來到門口。他一手抓著大把信件，另一手握著手槍。

　　「嗨，雅芝。」

第十七章

　　最恐怖的莫過於成為他淫慾祭壇上的祭品……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七章

　　「里奧，」雅芝懊惱自己聽來上氣不接下氣。「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還想問妳呢！」

　　「我可以解釋。」她急忙說。

　　「我也可以。」里奧眼中精光一閃。「我倒想看看我們能不能接受對方的解釋。」

　　「我必須告訴你，爵爺，你嚇了我好大一跳。」雅芝的心跳慢下來，但還沒有恢復正常。她的行為畢竟跟闖空門無異。「我發誓，如果我是那種容易昏倒的女人，此時此刻我一定會昏倒。」

　　「但妳不是那種女人，所以我們可以省略那段戲碼。」里奧轉身走回他顯然正在搜查的小客廳。他拉開寫字桌的抽屜時，聳起一道濃眉。「我猜妳到這裡來的理由跟我一樣？」

　　「當然是來找線索，」她輕快地說。「不然我還會來這裡做什麼？」

　　他用最令她生氣的那種莫測高深又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她一眼。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真是的，爵爺，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只是想到妳寧願認為蘇格漢在這件事情裡是清白的──」他聳聳肩，住口不語。

　　雅芝勃然大怒。「你以為我來警告他，你在調查他嗎？爵爺，我要提醒你，我們是合作夥伴，我不會不先跟你商量就做出那種事。」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她瞥向趴在走廊中央的「阿福」。「我是在帶你的狼犬散步時，正好路過這裡。」

　　里奧咕噥了一些難以分辨的話，然後繼續翻閱他找到的文件。

　　雅芝清清喉嚨。「當我注意到沒人在家時──」

　　他突然抬起頭。「要命！原來剛才是妳敲的門。」

　　她抬起下巴。「不是我。」

　　「雅芝──」

　　「我花錢請一個男孩替我敲的門，」她忙道。「我想要確定沒有人在家。」

　　「被嚇一跳的人是我才對，」他關上抽屜，拿起桌上一尊維納斯小雕像。「我剛才差點被嚇昏，還以為門外是席森。」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剛剛才從他的店裡過來。」里奧看看雕像底部。「騙人的玩意兒。」

　　「席森的店是騙人的玩意兒？」

　　「不，這尊雕像，」他把雕像放回桌上。「最多只有兩、三年歷史。八成是從席森那裡弄來的。」

　　雅芝踮起腳尖往牆上的一幅義大利風景畫後面瞧。在她的小說裡，女主角總是在畫後面找到隱藏在牆壁裡的保險櫃。「告訴我你去找席森的情形。」

　　「沒什麼好說的。我到達時他出去了。事實上，我認為他很可能是匆匆忙忙地離開倫敦了。」

　　「憑什麼那樣認為？」

　　「我到他店面樓上的住處去過，他大部分的衣服和私人用品都不見了。有趣的是，蘇格漢的私人用品也不見了。我已經搜查過他的臥室。」

　　雅芝蹙起眉頭。「如果他們兩個都像你懷疑的那樣跟這件事有關，那麼他們可能是在柯克被殺後緊張起來。也許他們兩個都認為離開倫敦才是上策。」

　　「也許吧！」他走向房門。「我搜完這個房間了，現在只剩下書房。」

　　雅芝跟在他後面穿過走廊。「看來他們真如你昨晚猜測的那樣起了內鬨。」

　　「那跟我們目前掌握的事實脗合。」里奧進入書房後就直接朝書桌走去。「柯克、席森和蘇格漢共同合作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他們在這種合作關係中各有各的功用。」

　　雅芝瀏覽著書架上的書名。大部分都是希臘文和拉丁文的古典作品，內容都跟古代歷史和古代傳說有關。「看來蘇格漢果真是能夠追查到戒指和雕像的古文物學者。」

　　「席森跟古董贓貨市場的淵源極深，他以前涉及的詐欺案不只一件。為了得到像『維納斯禁忌戒指』那樣的無價之寶，他會毫無顧忌地跟蘇格漢合作。」

　　「我猜他們一定是僱用柯克來調配毒藥。」

　　「對。」

　　「你認為射殺柯克的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

　　里奧沉吟一下。「我懷疑會是席森。他比較喜歡用詭計，而不是暴力，而且他相當神經質。」

　　「根據我的觀察，神經緊張的人在極大的壓力下，有時會反應過度。手槍原本可能只作為恐嚇之用，但驚慌會使那種人扣下扳機。」

　　「有道理。」里奧打開另一個抽屜。「任何內行的收藏家，都會被得到『維納斯禁忌戒指』的可能性弄得惶惶不安。」

　　雅芝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倒拿著它讓書頁自由翻動。

　　「妳在做什麼？」

　　「我常在小說裡讓女主角發現藏在書中的不祥之兆。」

　　里奧的笑容雖不完全是說笑，但也差不多了。雅芝決定忽視他的輕蔑。書裡沒有掉出有趣的東西，她把書放回架上，抽出另一本。

　　「你是古文物專家，里奧，但你並沒有被『維納斯禁忌戒指』的事弄得惶惶不安。事實上，你穩如磐石。」

　　「那全是因為我最近才經過鍛鍊，持續暴露在更令人不安的影響之下。」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什麼影響？」

　　「妳很清楚我指的是妳，柏太太。」

　　「胡說！」她抽出另一本書。「我才不信。你畢竟是個以追捕強盜為娛樂的人。」

　　「那全是因為得文郡幾乎沒有什麼傳統的娛樂。」

　　她決定改變話題。「有沒有在那張書桌裡，發現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要看妳指的重要是什麼。」里奧慢吞吞地說。

　　她轉頭看到他在端詳一疊薄薄的大頁洋紙。「那是什麼？」

　　「如果我沒有誤會，」他拿起第一頁瞄了一下。「似乎是一本恐怖小說的部分原稿。」他開始朗讀：

　　古老的墓穴是從山腰岩壁裡鑿出來的。藤蔓的捲鬚遮蔽了入口，大自然用這片碧綠來掩飾另一側的無情黑暗。

　　雅芝感到如釋重負。「蘇格漢跟我們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有志於寫作。」

　　里奧繼續朗讀：

　　根深柢固在她高貴天性裡的勇敢和氣魄，敦促著迷人的傾圮的──

　　「雅芝。讓我看看。」雅芝快步走向書桌，凝視著從里奧手中奪來的洋紙。「天哪！他給女主角取我的名字。」

　　「高明。」里奧奪回手稿放回抽屜裡。「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無非是想給妳留下深刻的印象。」

　　「唔，但你不得不承認，那樣確實令人感動。」

　　「正好相反，那樣非常奸詐狡猾。正是我預料中蘇格漢會使出的那種詭計。」里奧用力關上抽屜。

　　「里奧，你無法肯定他有表示敬意以外的用心。」

　　里奧看她一眼。「老天！我還以為女人到妳這種年紀會老於世故，而不至於上這種當。」

　　「女人到了我這個年紀，有男人表示敬意已經夠難得了，哪裡還能挑三揀四。」雅芝冷冷地說。

　　他突然直起身子。「雅芝，我無意暗示──」

　　「別越描越黑。但是，算了，我原諒你。上了年紀的女人就有這個優點，對於某些事很想得開。我不會因你對我的年紀或天真，說了幾句麻木不仁的批評，而傷心難過。」

　　他沒說話，但眼神變得陰鬱和難以理解。雅芝回到書架前。

　　「但你不得不承認那些手稿確實暗示著一個事實，」她以公事公辦的語氣繼續。「關於他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蘇格漢對我們說的可能是實話。」

　　「雅芝。」

　　「什麼事，里奧？」雅芝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書，瞄一眼書名，然後微笑起來。「哦，你看，蘇格漢的書架上有我的『史卡利堡新娘』。」

　　「我之所以會說出那句麻木不仁、冷酷無情和完全不必要的話，是因為我嫉妒蘇格漢。」里奧不疾不徐地說。

　　「不知道他……」她猛然轉身，手中的書差點掉落。「你剛才說什麼？」

　　「我想妳聽見了。」里奧繼續搜查另一個抽屜。「要知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嫉妒過任何人了，幾乎忘了那種感覺有多麼令人不愉快。」

　　「里奧，」她把書揣在懷裡，朝書桌靠近一步。「我向你保證，你沒有必要嫉妒。蘇格漢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跟我有共同興趣的普通朋友。」

　　「原來如此。那麼妳我之間是哪種情誼？」

　　「當然完全不同於我跟格漢的友誼。我是說，蘇格漢。」

　　里奧從枱燈頂上對她怒目而視。「妳不知道聽妳那麼說有多令我安心。」

　　她好奇地端詳他。「你在生氣。」

　　「我也在趕時間。我們可不可以速戰速決，趕快離開，以免蘇格漢進來發現我們在翻他的東西？」

　　「我以為你說他離開倫敦了。」

　　「看起來是如此，我也不能完全確定。」

　　一聲低沉的嗚咽使雅芝嚇得渾身冰涼，她轉身看到「阿福」站了起來。牠豎直耳朵，鼻尖朝向走廊盡頭的前門。

　　「里奧，『阿福』──」

　　「沒錯。」他從書桌後走出來。「前門外有人。一定是管家。我們該走了。放下那本書，快點。」

　　她急忙把書塞回原位。里奧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向書房門口。

　　前門傳來鑰匙聲。「阿福」禮貌地望著里奧，好像在等候指示。

　　「不要。」里奧低聲說。「來吧！」

　　他拉著雅芝離開書房進入走廊，「阿福」跟在他們後面。里奧打開後門，他們三個趕緊出去。

　　里奧輕輕關上後門時，雅芝聽到前門打開。

　　她暗自慶幸他們在屋裡時，霧變得更濃了，小小的後院一片白茫茫。

　　「阿福」準確無誤地帶領他們來到鐵棚門前，片刻後，他們安全地置身在小巷裡。

　　「好險。」雅芝喘著氣說。

　　「是啊！真的好險。」里奧緊抓著她的手臂。「我發誓，如果妳再──」

　　「讓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她打斷他的話。「席森非常可能跟這件事有關，但蘇格漢則未必。你不得不承認，根據種種跡象顯示，他告訴我們那些有關他自己的事都是真的。」

　　「我承認他說實話的證據很明顯，」里奧拉著她繼續往巷口跑。「甚至太明顯了一點。」

　　「什麼意思？」

　　「得了。女主角的名字跟妳一樣的幾頁手稿，和書架上擺著一本妳的小說？在我看來，這些顯然都是蘇格漢的精心安排，故意讓我在搜索他的住處時發現。」

　　「你心術不正，里奧。」

　　「我會把那句話當成稱讚。」里奧放慢腳步走出巷口。「我很想知道席森和蘇格漢此時人在何處。」

　　不久之後，里奧和雅芝走進她家玄關時，他還在思索席森和蘇格漢此時人在何處的問題。

　　「雅芝，」培娜從客廳衝出來，兩眼興奮地圓睜著。她看到里奧時，急忙停下來屈膝為禮。

　　「爵爺。」她又轉向雅芝。「妳終於回來了。韻妮阿姨和我興奮極了。」

　　「怎麼了？」雅芝脫掉帽子扔到玄關桌上。「別激動。發生了什麼事？」

　　韻妮出現在客廳門口，她看來有點恍惚。「雅芝，這麼大的消息，我們都不知所措了。」

　　雅芝眉頭微皺。「誰死了？」

　　韻妮眨了好幾下眼睛。「哦，沒有我認識的。我指的是妳即將訂婚。」

　　「我的什麼？」

　　雅芝高亢的尖叫使里奧皺眉盧額，他暗忖現在從前門逃出去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們知道還沒有正式宣佈，」韻妮朝里奧微笑。「但消息已經傳遍倫敦了，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

　　「我們最先是聽海瑟羅夫人說的。」培娜插嘴。「她在我們正要離開時走進露西的店裡。我們跟她撞個正著，她迫不及待地向我們道賀。」

　　韻妮責備地看雅芝一眼。「我們都為你高興，親愛的，但從海瑟羅夫人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實在有點尷尬。」

　　「但是韻妮阿姨很快就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培娜咧嘴而笑。「我也是。我們假裝我們早就知道了。」

　　「在社交界出入幾年的經驗，使人擅於應付這種緊急狀況。」韻妮謙虛道。

　　「妳們兩個發什麼神經？」雅芝脫下斗篷掛在牆上。「我不知道海瑟羅夫人從哪裡聽來如此荒謬的謠言，妳們應該知道她在騙妳們。搞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培娜咬著嘴唇，目光滑向里奧又轉回雅芝。「她說是博昇告訴她的，博昇則是聽爵爺親口說的。」

　　雅芝兩手插腰，怒目而視。「哪位爵爺？」

　　里奧決定該好漢做事好漢當了。「這位爵爺。」

　　雅芝猛然轉身，張大的嘴巴花了好幾秒才閉上。「你在說什麼？」

　　「說來話長。」里奧握住她的手臂。「我們何不進妳的書房再說？」

　　雅芝站在原地不動。「等一下，爵爺。」

　　里奧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錯愕和迷惑會使她來不及反抗。他略微施壓就順利把她弄進書房，在她完全回過神來的前一剎那把房門關上。

　　「這太過分了，爵爺。」她扭脫他的掌握，走到書桌前轉身面對他。「你給我解釋清楚。」

　　「簡而言之，彭博昇要求跟我決鬥。」

　　「別亂說，」她臉上的憤怒立刻被震驚取代。「我不信。」

　　「我警告過妳年輕人不懂結婚的策略。」里奧走到窗前。「彭博昇把我對妳表妹的關注看得太嚴重了。」

　　「天哪！這太可怕了。」

　　他瞥向她，驚訝地發現她看來心慌意亂。她踉蹌繞過書桌跌坐進椅子裡。

　　她的煩亂對他的心情產生驚人的影響，一股莫名的溫暖從他內心深處緩緩地擴散開來。她關心。至少她不願意他捲入決鬥之中。

　　「妳不需要拿妳的嗅鹽，」他說。「不會有黎明之約。」

　　「我沒有嗅鹽。」她心不在焉地說，接著眼中出現恍然大悟的神情。「你的意思是說，你向彭博昇說明他誤會了你對培娜的興趣？」

　　「我告訴他令我感興趣的是妳。」

　　「原來如此。」她思索一下。「你顯然得說些具有說服力的話使他相信你不是他的情敵。」

　　「我的推論正是如此。」他略微放鬆，看來她會講道理。「我嘗試妳的說法，表明我只是妳們家族的一個朋友，但他聽不進去。」

　　「看來你說的沒錯，年輕男子果真是血氣方剛，衝動行事。」雅芝失望地搖搖頭。「但要求跟你決鬥未免也太極端了。我還以為彭博昇是聰明人，不至於做出那種傻事。」

　　里奧把注意力轉回窗外。「我相信彭博昇覺得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

　　「那麼他是在嫉妒你嘍？」

　　「嫉妒跟這件事沒有關係。說句公道話，彭博昇要求跟我決鬥是出於更高貴的情操。」

　　「胡說。要求跟你決鬥來阻止你求婚，算哪門子的高貴情操？」

　　里奧望著濃霧中若隱若現的樹影。「彭博昇覺得他有責任保護妳稚嫩無辜如羔羊的表妹，以免她成為我淫慾祭壇上的祭品。」

　　他的背後突然鴉雀無聲。

　　「彭博昇親口說的嗎？」雅芝的聲音出奇地不帶任何情感。「淫慾和祭壇那些字眼？」

　　「是的。」

　　「原來如此。」

　　「所以我只好告訴他，我打算以妳為祭品。」

　　「祭祀你的淫慾。」

　　「是的。」他轉身面對她。但她沒有在看他，而是凝視著房間另一頭的地球儀。「抱歉，雅芝，但那似乎是避免引起醜聞的最簡便辦法。」

　　「我了解。」她繼續出神地凝視著地球儀，好像它是占卜用的水晶球。

　　「我明白事情可能會變得有點棘手。」他謹慎地說。

　　她繃緊下顎，用力吞嚥一下口水。「如果我是小說家俞藹梅的身分曝光，與孟奎斯伯爵解除婚約的流蜚語不會毀了柏雅芝，卻會毀了俞藹梅。」

　　「跟我結婚既不會毀了柏雅芝，也不會毀了俞藹梅。」他平靜地說。

　　雅芝猛然抬頭，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你說什麼？」

　　「妳聽到了。」

　　紅暈浮上她的雙頻。「是的。請見諒，爵爺，你是道地的紳士。我知道如果你認為你毀了我的事業，你就會負起責任。但我相信不會有那個必要。」

　　她的反應令他惱火起來。「我不會認為跟妳結婚是世界末日，夫人。」

　　她清清喉嚨。「你真有騎士精神，爵爺。」

　　他想要把她從椅子裡拖起來，扯掉她臉上那種氣人的神秘表情。「騎士精神是年輕男子的玩意兒，我已經多年不掛心那種事了。」

　　「但你是正人君子，爵爺。你一定是認為由於問題是你引起的，所以有責任保護我免於醜聞的傷害。」

　　「那妳呢？」

　　「我？是的。」她抬頭挺胸。「我承認，你陷入如此的困境，我必須負很大的責任。」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問妳，成為我淫慾祭壇上的祭品，會不會使妳脆弱的感情飽受蹂躪。」

　　「原來如此。」她再度清清喉嚨。「我的感情似乎不是非常脆弱，爵爺。成為你淫慾祭壇上的祭品，不會使它們受絲毫傷害，更不用說是飽受蹂躪了。」

　　直到緊繃的心弦突然放鬆，里奧才發覺自己緊張得渾身僵直。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在咧嘴傻笑。

　　「妳太妄自菲薄了，夫人。我認為妳的某些感受性是我見過之中最敏銳的。事實上，再多的詩歌朗誦也不曾像它們那樣使我心蕩神搖。」

　　她抓起椅背上的繡花靠枕，對準他的頭扔去。

第十八章

　　甬道盡頭的門關閉，遮住了慘白的月光。黑暗籠罩了她。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八章

　　第二天晚上，范啟來到里奧的書房門口，輕咳一聲。「對不起，爵爺，馬車到了。快要八點半了，如果你沒忘記，你應該八點十五分到柏太太家接她和她的親戚。」

　　「謝謝，范啟。我記得。」里奧寫下最後一項註記，然後合起柯克的帳簿。

　　他已經穿上了正式服裝，因為令晚不得不在社交活動中露面。但他寧願做別的事，例如跟雅芝在家吃頓安靜的晚餐。

　　但是他即將訂婚的消息已經傳開，所以他必須在未來的幾個晚上，讓大家在公開場合看到他跟雅芝在一起，否則勢必引起他們此時最不需要的流言和猜測。

　　他在快走到書房門口時，突然停下來。

　　「爵爺，忘了什麼東西嗎？」范啟問。

　　「一定的。我馬上過去。」

　　范啟點個頭，退到玄關等待。

　　里奧等范啟走遠後，才轉身走向對面的牆壁緩緩移開掛在牆上的大鏡子。

　　他凝視著秘密保險箱的鎖。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鎖打開，拉開保險箱的門，從裡面拿出一個嵌飾小木盒。

　　他緩緩轉動著指間的小木盒。他至今仍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使他衝動地把它帶來倫敦。自從他父母去世後，它就不會離開過孟奎斯修道院的保險箱。他已經好幾年沒有打開盒子看過了。他曾經計劃在結婚一週年時，把它送給他的妻子。但婚後半年，他就知道她永遠不可能回報他的鍾愛和感情。

　　盒子裡的東西代表孟奎斯家族傳說的一部分，但他已逐漸相信傳說的那部分永遠不會成真。他拿著小木盒進入玄關，范啟己準備好他的大衣和手套。

　　「相信你今晚會過得很愉快，爵爺。」

　　「愉快不敢說，但一定會很有意思。」里奧把小木盒放進大衣口袋裡，另一個口袋裡已放了一把小手槍。「有柏太太在左右，時間很少會過得無聊。」

　　「的確。」范啟抬頭挺胸。「爵爺，本人在此代表全體員工恭喜你與柏太太訂婚。」

　　「謝謝，范啟。」里奧覺得沒必要指出他們只是即將訂婚，而不是已經訂了婚。

　　他邁出前門，步下台階，走向在霧中等候的馬車。

　　※※※

　　舞廳的枝形吊燈把溫暖的燈光投射在里奧和雅芝所在的陽台上。舞廳裡人擠人的熱氣隨著音樂和人聲一起從敞開的落地窗傳出。

　　「韻妮阿姨說的沒錯，」雅芝把手放在圍繞陽台的低矮石牆上。「我們似乎成為倫敦每個社交場合裡的話題人物。」

　　「意料中事。」里奧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濃霧籠罩的花園。「人們很快就不會再談論我們的訂婚。」

　　「你指的是我們的訂婚在即吧！」她說。「我知道你一定很討厭你的名字掛在每個人的嘴邊。」

　　他滿不在乎地揮揮手。「這不是瘋修士第一次成為話題人物。」

　　他有心事，雅芝心想。從兩個小時前來接她們開始，他一直顯得心事重重。她想要相信是「維納斯禁忌戒指」謎團造成他今晚心情惡劣。不幸的是，她擔心起因是他們訂婚在即的流言。

　　真是倒楣，她的手握緊成拳頭。但願彭博昇沒有愚蠢地要求決鬥就好了。事情本來就夠複雜。她和里奧都不需要這個額外的煩惱。

　　最糟的是，她分辨不出里奧對事情的意外發展有多麼厭惡或氣憤。他一直躲在他莫測高深的面具後面。

　　「有沒有席森或蘇格漢的蹤跡？」她努力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沒有。我今天早上僱用的偵探下午回報說，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他們的管家、鄰居或僕人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假設席森是這件事的幕後主謀，那麼不難了解他為什麼在殺害柯克後，連夜潛逃。」雅芝皺起眉頭。「但蘇格漢為什麼要離開倫敦？」

　　「我的看法跟妳不同。我認為蘇格漢在這樁陰謀裡並非無辜的受害者，我認為他們三個是合力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的同夥。但不知何故，他們的合作關係生變，導致其中一人喪生。」

　　雅芝鬆開拳頭，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圍牆上輕敲著。「你在柯克的帳簿裡有什麼發現？」

　　「不多。我幾乎整天都埋首在他的帳簿裡。妳已經知道妳叔叔是柯克的顧客之一。」

　　「對。」

　　「可玲說的沒錯，席森是柯克多年的老主顧。」

　　「那解釋了他們兩個為什麼熟識。還有別的發現嗎？」

　　「沒有了。」里奧的嘴角微微往上揚。「但妳絕對想不到上流社會的哪些顯貴，也在服用柯克的壯陽藥。」

　　雅芝聽到華爾滋舞曲的樂聲再起。一如往常，身旁的里奧令她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一種深刻的認知從她心底浮現：她這輩子等待的就是這個男人。

　　自從遇見他以來，她覺得自己一直走在感情失控的斷崖邊緣。她試著分析他對她的影響，希望能把錯綜複雜的感覺歸因於短暫的激情。

　　男性活力帶給她歡愉，這一點她自認跟其他女性一樣。但她見過許多穿起晚宴服來跟里奧一樣迷人的男士。書廷長得英俊，但跟里奧比起來略嫌瘦弱。蘇格漢也有迷人的體格，但跟里奧比起來略嫌脂粉氣。

　　這就是問題所在，她心想，現在她把認識的每個男人，都拿來跟里奧做比較，而發現他們有所不足。

　　他們沒有人能使她全身發熱和骨頭酥軟，他們沒有人能使她想要靠近得能聞到他的氣味。

　　她突然發現自己雙手緊抓著陽台圍牆邊緣，用力得指節都泛白了。

　　「有什麼不對勁嗎？」里奧瞥向她的手指。

　　「沒有。當然沒有。」她強迫自己鬆手。

　　她轉頭朝他冷淡客氣地微笑，但立刻發現自己不得不深呼吸來穩定自己。

　　他是她的情人。在社交界眼中，她等於是已經跟他訂了婚。

　　「妳確定妳真的沒事嗎？」他問。

　　「確定。」她蹙起眉頭。「我只是在想戒指的事。」

　　他遲疑一下，然後聳聳肩。「我也是。」

　　意料中事，雅芝自嘲地心想。她突然兩腿發軟、呼吸困難和即將融化，並不代表他的感覺就會有絲毫相似之處。

　　「你在想的還有什麼，爵爺？」她禮貌地問。

　　「我在想，我們必須設法把握席森和蘇格漢都不在倫敦的這個機會。我們無從知道他們何時會回來。」

　　他的話就像當頭潑下的冷水。她真是自作多情，剛剛還在想什麼激情。

　　「我們還能做什麼？」

　　「還有一塊拼圖沒有仔細查看過。」里奧輕聲說。

　　「你指的是什麼？我們已經把他們三個人的住處都搜過了。你僱了一個偵探打聽消息，還檢查了柯克的帳簿。我看不出我們還能做什麼。」

　　「我們可以更仔細地查看魯爾博物館。」

　　她壓下從心底冒出的恐懼。「但你說博物館從我和蘇格漢被困的那天下午起，就沒有再開門營業過。」

　　「我派了人監視那裡。裡面沒有活動的跡象，但那個可惡的博物館似乎是這整件事的關鍵所在。我認為有必要去仔細查看一番。」

　　「你打算到──」她猛然住口，看到培娜和彭博昇從舞廳出來。她注意到博昇充滿佔有慾地輕抓著培娜的手臂。

　　他們兩個穿過陽台加入雅芝和里奧。

　　「培娜，」雅芝微笑道。「妳和彭先生出來透透氣嗎？」

　　「我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培娜喜孜孜地說。

　　博昇僵硬地點個頭。「柏太太，孟奎斯。」

　　「彭博昇。」里奧一臉的無聊和不悅。

　　「在告訴你和柏太太我們的大消息之前，」博昇頑強地繼續說。「我想要為昨天發生在你我之間的事道歉，希望你會諒解那完全是我的誤會所造成的。」

　　里奧聳起眉毛。「沒問題。我已經忘了那件事。」

　　培娜柳眉微蹙。「我不懂。博昇，你為什麼向爵爺道歉？」

　　「我犯了錯。」博昇平和地說，直視里奧的眼睛。「我只能說我是一時衝動，魯莽行事。」

　　「衝動行事確實不智。」里奧挖苦道。「不幸的是，人總是要到了相當年紀時，才能學會記取那個教訓，但到那時通常已不需要為後果操心。」

　　雅芝不知道里奧在惡劣的心情下會做出什麼事，因此她急忙改變話題。「培娜，你們有什麼大消息要宣佈？」

　　培娜的眉頭頓時舒展。「博昇向我求婚，我也答應了。」

　　「原來如此。」雅芝不安地瞥向博昇。「我替你們兩個高興。相信你的父母也同樣高興。」

　　「我等一下會告知他們我的決定，」博昇平靜地說。「我可以肯定他們會非常高興。」

　　培娜沒有看錯博昇，雅芝心想。不管是好是歹，他沒有等父母同意就做出自己的決定。她只能希望他們在聽說兒子的決定時，不會大發雷霆。

　　「容我第一個恭喜你，彭博昇。」里奧說。

　　「謝謝。」博昇望向培娜。「我們去找媽媽吧！」

　　「好的。」培娜對雅芝微笑。「博昇和我一致同意暫時不宣佈訂婚的消息，我們不想搶了你們的風采。」

　　「千萬別讓我們訂婚在即的消息妨礙你們宣佈喜訊。在我們這個年紀，孟奎斯和我不會為這種事過度興奮。對不對，爵爺？」

　　「沒錯，親愛的。」里奧說。「我們早過了講求浪漫的年紀。」

　　博昇望向里奧。「你真的不會介意我們今晚宣佈訂婚？」

　　「相信我，彭博昇，我一點也不介意。」

　　「那麼，好吧。」博昇再度點個頭，然後挽著培娜往舞廳走。

　　里奧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如果一切順利，他們的喜訊會轉移社交界部分的注意力。」

　　「會嗎？」雅芝狐疑地說。「但是大部分的人對你比對彭博昇更感興趣。」

　　「我向妳保證，社交界覺得今天的彭博昇比昨天他要求決鬥前，迷人許多。」

　　雅芝吃了一驚，隨即恍然大悟。「沒錯，彭博昇今晚無疑會得到許多讚許。因為他要求孟奎斯伯爵跟他決鬥後，竟然還活得好好的。」

　　「正是如此。」

　　「社交界似乎沒發覺大名鼎鼎的孟奎斯在隱居得文郡時，已悄悄衰老，對彭博昇那樣的年輕人已不再構成威脅。」

　　里奧露出邪氣的笑容。「我只在乎妳是否仍然認為，我對妳的貞操構成威脅，夫人。」

　　「你不可救藥，爵爺。」

　　「在我這個年紀，那是殘存的少數樂趣之一。」他的笑容消失。「讓我們回到先前的話題好嗎？」

　　「到魯爾博物館去嗎？」

　　「是的。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快去那裡看看。」

　　「我明天上午有空。」她說，但看到他搖頭。「喔，你指的是今夜嗎？」

　　「我們可以安排妳阿姨和培娜，乘坐我今晚僱用的馬車去參加貝家的舞會。妳跟我搭出租馬車回妳家讓妳換上長褲，然後到魯爾博物館去。」

　　她拋開上次被困在地下室的不愉快回憶，擺出她希望是熱中的笑容。「你打算用什麼方法讓我們進入魯爾博物館？」

　　他拉著她往舞廳走。「用妳上次去那裡時，發現的秘密甬道。」

　　秘密甬道直通地下室，雅芝心想。「好主意。『阿福』呢？」

　　「這次又得把牠留下了。人們在白天可以看出牠只是隻大狼犬，但牠在黑夜裡很容易被誤認成狼。」

　　雅芝看他一眼。「尤其不久前報紙上才刊登過一篇大野狼深夜在倫敦街頭出沒的報導。」

　　「沒錯。」里奧朝剛從舞廳出來的一對男女點頭為禮。「碰巧看到我們跟『阿福』在一起的人極可能會驚慌失措，那包括出租馬車的車夫，在這樣的夜裡他們通常到十點就喝得醉醺醺了。」

　　※※※

　　午夜過後不久，他們從舞會上開溜。想到要重回魯爾博物館可怕的地下室，雅芝就有股衝動想喝兩杯香檳壯膽，但到頭來她還是沒喝。

　　這次有里奧跟她在一起，雅芝在門房替她披上斗篷時，提醒自己。如果有人能化解那間地下室令人不安的氣氛，那個人非里奧莫屬。

　　「準備好了嗎？」里奧伸出手臂準備帶她步下門階。

　　她挽住他的手臂時，感覺到他的興奮和期待。孟奎斯伯爵要展開佇獵行動了。

　　他扶她上車後跟著進入車廂，坐定後兩人目光交會。她以為他還有行動細節要交代。

　　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

　　「我有東西想給妳。」他靜靜地說。

　　「你要送我禮物？」鷺訝暫時趕走她心中的恐懼不安。「里奧，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沒有東西可以送你。」

　　「正好相反。」他遞給她一個雕工精美的小木盒。「在我們相識的這短短幾天裡，妳給了我許多東西，每一樣都是無價之寶。」

　　「但是，面前爺──」她住口不語，因為他拉起她的手把木盒放在她手掌上。她凝視著精美的最飾。「好漂亮。看來歷史相當久遠。」

　　「裡面的東西歷史更悠久。把盒子打開，雅芝。」

　　她抬眼看到他以專注的目光凝視她。掌中的木盒感覺起來十分溫暖，她緩緩掀開盒蓋。躺在絲絨墊上的是一枚戒指。雕花的黃金戒指上鑲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寶石周圍鑲著一排鑽石，紅寶石從內部發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木盒摸起來叫溫暖，那麼戒指就叫燙手。

　　「你說的沒錯，爵爺，」她輕聲說。「它的確歷史悠久。我不能收下它。」

　　他一動也不動。但在雅芝看來，他似乎縮向陰影的更深處。

　　「我知道它的式樣不夠新潮。」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疏遠。

　　雅芝吃了一驚。「不是這個原因，爵爺。戒指非常華麗，這一點你想必清楚。但它不是可以隨便送給朋友，甚或是……情人的禮物。任何人都看得出它是力量的象徵。你可以從這樣的戒指裡感覺到過去。」

　　冰冷的寒意從他眼中消失，雅芝大惑不解地看到他的眼神又變得熾烈專注起來。

　　「我早就知道妳會了解。」他的語氣透著滿意。「戒指現在是妳的，雅芝。我把它送給了妳，妳非留下它不可。」

　　她握住沉甸甸的戒指。「什麼意思？」

　　他轉開視線，望向窗外的夜色。「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妳都不必把它還給我，它永遠地屬於妳了。如果我們沒有找到『維納斯禁忌戒指』，妳可以把它賣掉。賣得的錢絕對是培娜失去的遺產的好幾倍。」

　　她握緊戒指。「我永遠不會賣掉它。」

　　她被自己堅定的決定嚇了一跳，但她發覺自己說的是真心話。她絕不會割捨里奧的戒指。無論如何，她都要讓它貼在她的心頭，直到她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里奧繃緊的下頓略微放鬆。他轉頭面對她，他的眼神裡有淡淡的喜悅。

　　「聽妳那樣說令我很高興。好了，我們來討論一下計劃。」

　　※※※

　　出租馬車先停在雅芝家門口，里奧在車上等候，雅芝獨自進屋換衣服。

　　當她伸手進斗篷的口袋裡拿出戒指盒時，雅芝才發現口袋裡有別的東西。

　　不知道在舞會的什麼時候，有人把一張對摺的字條放進她的口袋裡。雅芝拿出字條緩緩打開，字條上的留言簡短扼要。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妳，俞藹梅。別插手這件事，否則全倫敦的人都會知道妳的真實身分。妳玩的是一場划不來的遊戲，到頭來妳將一無所有。沒有維納斯禁忌戒指，沒有作家事業，尤其是沒有瘋修士。

　　雅芝把字條揉成一團。一時之間，她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等恢復冷靜時，她只知道警告字條的事絕對不可以告訴里奧。

　　知道殺人兇手還在倫敦很可能會使他改變計劃，他會拒絕讓她參與今晚的行動。

　　她有股不祥的預感，好像今晚會有什麼壞事發生。但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她絕不能讓里奧單獨前往魯爾博物館。

　　她從首飾盒裡拿出祖母留給她的金鍊。她把金項鍊穿過里奧的戒指，然後把項鍊套在脖子上。

　　紅寶石消失在她的襯衫裡，她可以感覺到它的熱傳到胸口。

　　她像觸摸護身符般觸摸它，然後轉身下樓跟里奧會合。

第十九章

　　古老的石頭階梯通往徹底的黑暗。

　　有東西在樓梯底層的陰影裡晃動。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十九章

　　「我想就是這條巷子。」雅芝說

　　她打量著兩幢黑漆建築物之間狹窄的巷道。巷道裡霧氣瀰漫，油滑的鋪石路在霧中若隱若現。「影子城堡」裡的句子躍現她的腦海。青蛙滑入深淵，毒蛇盤繞著等待獵物。

　　別再胡思亂想了，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小說情節，這是現實。現實的情況已經夠糟了，不需要她的想像力火上加油。

　　但是，她寧願不要進入那黑漆漆的小巷。

　　在提燈微弱的光亮中，小巷看來比上次更加陰森恐怖。她提醒自己，上次她從更狹小和更具壓迫性的地下室高道逃到這條小巷，這次卻是從光亮的大街來到陰暗的小巷。凡事都是相對的。

　　「上次妳和蘇格漢就是從這裡出來的，」里奧瞥向街對面的魯爾博物館。「我記得很清楚。」

　　雅芝深吸口氣，努力壓抑心中的不安。她命令自己別去想在斗篷口袋裡發現的那張字條。

　　這件事非做不可，她心想。里奧說得對，魯爾博物館不但是關鍵，也是他們唯一尚未徹底搜查過的地方。

　　「甬道入口在巷底的一扇木門後，門上有鐵柵讓空氣進出甬道。門從內側上了梭，但門閂早就鏽穿了。蘇格漢和我想要拉開門問時把它弄斷了。」

　　「運氣好的話，門閂仍然是斷的。如果有人把門閂換新，那麼我們再找別的方法進入魯爾博物館。也許是窗戶吧，但我寧願不要破窗而入，那樣會引人注意。」

　　「除了我以外，就只有蘇格漢知道這條甬道。他何必多管閒事把門閂換新。」雅芝說。

　　「誰知道呢？我還無法確定他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里奧提著燈往巷子裡走。「緊跟著我。」

　　提燈的燈光在霧裡忽明忽滅，雅芝的鞋底在油汙的鋪石路上滑了一下。她連忙站穩，不敢多看自己踩到了什麼。

　　她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意翠聲。「里奧？」

　　「八成是貓，」里奧滿不在乎地說。「也可能是老鼠。」

　　「大概吧！」雅芝緊咬著下唇。她今晚的神經是怎麼了？陰暗的巷子裡總是有老鼠。事實上卻不構成威脅，因為牠們看到微弱的燭光就嚇得逃之夭夭。

　　里奧在提燈照出一扇厚重的木門時停下。「我猜這就是入口了。」

　　雅芝端詳一下腐朽的木門。「沒錯。門後面就有一道石頭階梯。」

　　「拿著提燈，我來開門。」

　　她接過提燈。木門在里奧的施壓下嘎吱一聲開肢，石階的頂層出現在提燈昏黃的光線中，階梯向下通往黑暗深處。

　　里奧端詳石階片刻後，望向雅芝。「妳總是有辦法令我吃驚。」

　　她瞪著黑暗深淵，希望她的胃會停止翻攪。「此話怎講？」

　　「許多人從那條甬道裡出來時，會處於歇斯底里狀態。」

　　她聽出他在稱讚她。她認為沒有必要告訴他，跟地下室可怕的氣氛比起來，通過甬道對她就像在公園散步。也許今晚那間地下室不會像上次那樣恐怖，她心想，她有里奧在她身邊。

　　「沒有那麼可怕。別忘了，上次我把這條甬道視為逃生之路，而且我不是獨自一人。」

　　里奧瞇起眼睛。「用不著提醒我上次妳跟蘇格漢在一起。」他從她手中接過提燈。「來吧！」

　　她跟著他拾級而下，進引人走廊般的甬道。甬道比外面暖和多了，因為霧的濕寒無法穿透石頭。

　　「我們現在一定是在街道下面。」里奧舉高提燈，頗感興趣地打量周遭。「我敢說這條甬道是幾百年前建造的。」

　　「在蘇格漢跟我從另一邊進來之前，我想它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地板上積了厚厚的塵土。」

　　「妳說妳移開牆上的大鐵柵門什麼的？」

　　她瞇眼瞧向甬道另一頭。「前面的左上方。」

　　他們沿著七彎八拐的甬道前進。里奧不得不微微佝僂著身子，以免頭撞到低矮的天花板。

　　雅芝聽到老鼠受驚逃竄的聲音，但這次她沒有像剛才在巷子裡聽到窸窣聲時，那樣膽戰心驚。她的自制力還沒有崩潰，但快了。

　　她跟著里奧轉過另一個彎，差點撞上他的背。

　　「怎麼了？」她懊惱她的聲音聽來像喘不過氣來似的。接著她看到牆壁上的一個大陰影。「到了。那就是出口。一出去就是地下儲藏室。」

　　「我看到了。」里奧快步前進。他在開口前面停下，舉起提燈打量牆壁另一側的幽暗房間。

　　「有意思。」

　　雅芝趨前站到他身旁。一看到儲藏室，不安的感覺再度席捲她。她硬生生地吞回到口的警告。沒有必要扮演壞事預言者。她甚至無法描述出儲藏室的什麼地方令她如此緊張不安。

　　「我先出去。」里奧把提燈放在高櫃上。

　　他先伸出一條腿，接著把另一條腿伸出開口邊緣。幾秒鐘後，他矮身蹲到櫃子頂上。櫃子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顫抖。雅芝聽到不祥的斷裂聲。

　　「等我到地板上之後妳再出來，」里奧說。「我沒把握這櫃子能同時承載我們兩人的重量。」

　　他從櫃頂跳到地板上，然後轉身示意她可以出來了。

　　雖然心中有十二萬分的不情願，但雅芝還是勉強自己爬到櫃頂上。里奧伸手把她從櫃頂抱下地

　　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絲毫沒有改變，像無形的巨浪朝她直撲而來。但知道她不是像上次那樣被困在這裡，使她比較容易鼓起勇氣抵抗到底。

　　她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發現令她不安的感覺有幾個不同的來源。房間裡的某些地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黑暗，尤其是一個上了大鐵鎖的箱子。

　　里奧似乎不覺得室內的氣氛有任何詭異之處。他走向一個玻璃蓋的箱子，望著箱內成排的小雕像。

　　「有意思。」他喃喃地道。

　　「怎麼了？」

　　「一些埃及古墓遺物，我相信是真品。」他走向另一個陳列櫃，端詳著裡面的古書。

　　「原來他把真品藏在這裡。」

　　里奧審視著一排面目猙獰的面具。「我告訴過妳我以前來過這裡一、兩次，但在樓上的房間裡看到的都是假貨和贗品。」

　　「但這個房間裡的都是真的古物？」

　　「看來如此。如果戒指或雕像在這座博物館裡，那麼它們一定在這個房間裡。」

　　「但願如此。」

　　他伸手撫摸一個古代容器的弧形表面。「可惜我們今晚不能在此久留。」

　　「老實說，我沒看到任何能引起我興趣的東西。」雅芝說。「辦正事要緊。我們沒有整晚的時間可以耗在這裡。」

　　里奧看她一眼。「妳沒事吧？」

　　「當然沒事。為什麼這樣問？」

　　他皺眉。「妳看來很緊張。」

　　「我只想趕快辦完這件事。」她朝他先前端詳的陳列櫃走近幾步，不安地瞥一眼櫃裡的古書後立刻轉開視線。那些古書看起來很不對勁，但她又說不出令她困擾的地方在哪裡。「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里奧緩緩轉身打量室內。「如果雕像在這裡，它應該在比較大的櫃子裡。我們不妨從房間的那一邊開始查，繞一圈查到牆上的開口。」

　　他走向最近的一個大型陳列櫃，拿出工具開始撬鎖。雅芝不得不佩服他撬鎖的技巧。

　　「你對這種事真的很拿手。」她說。「幸好你沒有選擇當珠寶大盜，否則倫敦的貴族人家都要遭殃了。」

　　「我的祖父常說世事多變，人不能只有一技之長。好了。」

　　里奧輕輕打開櫃門，提燈照出櫃內的幾排架子，架子上擺滿精雕細琢的大瓶子。「了不起。」看到他端詳瓶身銘文的著迷模樣，雅芝想到里奧很可能會花幾個小時探索每個櫃子裡的東西。她必須催促他繼續前進。「我沒有在那裡面看到任何維納斯雕像或戒指。開下一個櫃子吧！」

　　里奧萬分不情願地關上櫃門，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個陳列櫃。

　　在雅芝的敦促下，儲藏室裡的陳列櫃很快就要被里奧開遍了，但他們仍然沒有在任何一個櫃子裡發現維納斯雕像或「維納斯禁忌戒指」的蹤影。

　　「今晚可能要白費力氣了。」里奧開始撬甬道開口下方的大陳列櫃門鎖。「如果此行毫無收穫，那麼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設法找到這裡的新主人，看他能告訴我們什麼有用的消息。」

　　鎖喀噠一聲打開，里奧把撬鎖工具放回大衣口袋裡，然後打開櫃門。

　　燈籠的燈光照在一尊雕像上，雕像是用一種泛著金屬光澤奇特的綠色物質製造而成。

　　雅芝著迷地凝視著雕像。「里奧，這個一定就是煉金術士之維納斯雕像。」

　　維納斯望著前方，神情神秘恬靜，凍結的海浪在她的裸足下翻騰。她的頭髮似海浪般披版在背後。

　　「這是維納斯雕像沒錯，但未必是煉金術士之維納斯雕像。」里奧全身貫注地端詳雕像。

　　「一定是。」雅芝衝上前去。「這就是瑞奇叔叔三番兩次造訪魯爾博物館的原因，他一定是用某種方法追查到她在這裡。」

　　石頭與木頭摩擦的刺耳聲響，打斷里奧未出口的回答。

　　「糟了！」里奧輕聲說。他望向雅芝後方通往博物館一樓的樓梯。

　　雅芝猛然轉身，看到樓梯頂層傳來亮光。迅速擴散的亮光揭露出兩個人影，他們其中一人手提提燈，刺眼的燈光使人看不清他們位在燈光後、陰影裡的面孔。

　　但是她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人手裡握著手槍，持槍者的聲音也很容易辨認。

　　「孟奎斯，你終於找到魯爾博物館的密室了。我說過這裡最能給作家帶來靈感，柏太太，妳說是嗎？」

　　「蘇格漢先生，」雅芝低語。「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妳來做什麼，我就來做什麼，親愛的。」他愉快地說。「看來你們也發現我們的維納斯了。席森，你瞧，我早說過他們遲早會出現的。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可惡！」提燈的男子迅速拾級而下。他在樓梯底層停步，橫眉豎眼地瞪著里奧。「你找到戒指了，混蛋！我花了那麼多時間找尋它們，結果卻讓你給找到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雅芝勉強控制住她的氣憤。「你們為戒指謀殺了瑞奇叔叔。」

　　「妳叔叔的死是一時失算。」蘇格漢滿不在乎地說。

　　「一時失算？」雅芝不敢置信地重複，她氣得雙手發抖。

　　「我們原本沒有打算要他的命。」席森的鬍鬚抽動著。「他的死給我們造成不小的麻煩。沒錯，麻煩。」

　　「你們怎麼可以把謀殺說成失算和麻煩。」雅芝氣憤地說。

　　里奧警告地看她一眼。「雅芝。」

　　她不予理會。「我猜這件事柯克從一開始就有份吧？」

　　「柯克確實是我們的同夥。」蘇格漢坦承。「聽我說明種種可能性之後，他就跟我們其他人一樣急於找出戒指的秘密。」

　　「讓他加入是因為他對草藥懂得很多，以及葛萊尚是他的顧客。」席森說。「由柯克給葛萊尚藥水是再合適不過。」

　　「你們哪一個殺了柯克？」里奧冷靜地問。

　　「是他。」席森緊張地瞥蘇格漢一眼。「我告訴過他那樣做很蠢。這件事已經死了太多人了，再鬧出一條人命勢必引起注意。尤其是你的注意，孟奎斯。我不希望你進一步追查下去。」

　　蘇格漢抿緊嘴。「我不得不殺了柯克，因為他越來越貪心。」

　　「貪心？真是作賊的喊捉賊。」雅芝厲聲道。

　　「蘇格漢說柯克對我們的計劃失去信心。」席森黃鼠狼似的眼睛瞟向蘇格漢。「他說柯克擔心我們永遠也找不到戒指，說他企圖勒索我們。」

　　「蘇格漢是那樣說的嗎？」里奧冷笑。「我懷疑實際情形是那樣，席森。」

　　「什麼意思？」席森問。

　　「我認為是蘇格漢在利用柯克企圖毒死可玲之後，斷定他不再需要柯克。」

　　「可玲？」席森一臉困惑。「對街那個小妓女？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在監視我們。」蘇格漢惱怒地皺眉。「在你告訴我你看到孟奎斯給她錢之後，我就想通了。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她怎麼會突然有錢買下一家酒館？」

　　「那麼柯克呢？」席森問。

　　里奧聳聳肩。「蘇格漢認為他不再有利用價值而決定除掉他。為什麼要把寶藏分成三份呢？」仍然抓著里奧的手槍，席森兩眼暴突地猛然轉向蘇格漢。「事情真的是那樣嗎？你因為不想把寶藏分給柯克就殺了他？」

　　「那重要嗎？」蘇格漢問。「他已經死了，寶藏就只有你我平分。」

　　「席森，你想必不會相信他打算跟你平分雕像裡的寶藏吧？」里奧輕聲說。「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閉嘴，孟奎斯！」蘇格漢舉起手槍對準雅芝。「別逼我殺了柏太太。」

　　「那樣做會很愚蠢。」里奧說。「她是唯一知道戒指在哪裡的人。」

　　雅芝心中吃驚，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只花了一秒就想通里奧為什麼要說那個謊，他是想突顯她的重要來保護她的性命。那個謊言維持不了多久就會被揭穿的，她心想。

　　「戒指在哪裡？」席森只差沒在原地跳腳了，他望向蘇格漢。「逼她說出戒指在哪裡。」

　　「稍安勿躁。」

　　「你不會希望他趕快的，席森。」里奧說。「畢竟他越快得到戒指，他就會越快除掉你。」

　　 「我警告你，孟奎斯。」蘇格漢扳開手槍擊鐵。

　　雅芝明白里奧是在故意挑撥離間。她望向蘇格漢。「你顯然打算在這件事結束前，殺掉我們全部，包括席森在內。」

　　席森又大力抽搐一下。「喂，妳說顯然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他想獨吞寶藏。」里奧說。

　　「你不可能當真想要殺我，」手槍在席森手裡顫抖。「我們有過協議。」

　　「把槍放下。」蘇格漢似乎察覺出席森神經緊張所造成的威脅。「我們當然是夥伴，我們會平分寶藏，就像協議好的那樣。」

　　「柯克也是你們的夥伴之一。」里奧輕聲提醒席森。

　　「你說他想要勒索我們，蘇格漢。」席森的鬍鬚顫動著。「真的是那樣嗎？」

　　「當然是真的。好了，快把槍放下。」蘇格漢厲聲道。

　　「如果把槍放下，你就死定了。」里奧低聲說。

　　「可惡，孟奎斯，我受夠了你的干預。」蘇格漢把槍又瞄準里奧。「如果柏太太是唯一知道戒指在哪裡的人，那麼你對我就不再有用處。」

　　雅芝看到蘇格漢準備扣下扳機。她知道里奧準備撲向旁邊，她擔心他會來不及。情急之下，她做出從不讓她的女主角做的事，她放聲尖叫。

　　「不要──」

　　她又驚又氣的尖叫聲在室內回響，雅芝覺得回音好像吸收了室內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氛。蘇格漢瑟縮了一下。她從眼角看到里奧皺眉蹙額。

　　尖叫聲使已經神經緊張的席森像觸電一般，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全身顫抖了兩下，雙手抽搐似地握緊里奧的槍。手槍發出轟然巨響。

　　子彈射進附近陳列櫃裡，震碎了玻璃。

　　蘇格漢的臉在憤怒中扭曲。「愚蠢的廢物！」他轉向席森開了一槍。

　　席森的尖叫聲響起，但很快就停止。他摀住鮮血泉湧而出的胸口，砰地一聲倒在石頭地板上，臉上充滿驚駭和不敢置信。

　　里奧在席森倒地前撲向蘇格漢。雅芝看到蘇格漢扔掉沒子彈的手槍，伸手去拔插在褲腰上的另一把槍。他失去平衡，顯然是因情況失控而亂了方寸。他設法拔出了第二把槍，但已來不及扳開擊鐵。

　　里奧撞到他身上，衝力使兩人跌倒在地。

　　雅芝聽到拳頭打在肉上的聲音，室內回響著沙啞的哼聲和低沉的打鬥聲。

　　他們兩個扭打成一圈，在地上翻來滾去，撞上陳列櫃和桌腳。激烈的打鬥中看不出來誰佔了上風。

　　雅芝著急地四處張望，找尋可以用來對付蘇格漢的東西。她的視線落在一個大花瓶上。她衝向陳列櫃，雙手抓起花瓶，猛然轉身。

　　還來不及分出誰是誰，她就聽到一聲可怕的撞擊聲。一時之間，兩個男人都躺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里奧。」

　　他抬起頭望向她。看到他冷酷暴戾的眼神時，她忍不住顫抖。

　　「你沒事吧？」她低聲問。

　　「沒事。」他推開蘇格漢，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著倒地不起的對手。

　　雅芝望向蘇格漢，他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的臉背對她，但她看到他的金髮上沾滿鮮血。他撕破的襯衫邊緣掀到背上。

　　「在最後一擊後，他往後跌倒。我想是他的頭撞到那個陳列櫃。」里奧彎腰觸摸蘇格漢的喉嚨。「他死了。」

　　「他們全跟瑞奇叔叔的死有關，」雅芝低聲說。「他們三個都有份。」

　　「看來如此。但這件事仍然有點不大對勁。」

　　「戒指仍然不知道在哪裡，如果你指的是那個。」

　　席森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里奧，席森還活著。」

　　雅芝奔向倒在地上的席森。「他還沒有清醒。」她跪在席森身旁，開始用襯衫製成繃帶。「血流的不是很厲害。」

　　里奧回頭望向蘇格漢的屍體，彷彿想從死者身上找到答案。他突然倒抽口氣。「該死！」

　　「怎麼了？」

　　「妳看他的背。」里奧在屍體旁蹲下。

　　雅芝打個哆嗦，但強迫自己注視屍體破襯衫下的肌膚。她看到他的臀部上方有一道長長的紅腫。「我不懂。」

　　里奧扯開一大片襯衫背部的布，露出另一道紅腫。「我相信我們看到的是棍棒猛打的結果。」

　　雅芝愣了一秒才恍然大悟。「天哪！『棍棒之家』。」

　　「快。」里奧連忙起身跨過蘇格漢的屍體。「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席森怎麼辦？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里奧瞪著昏迷的席森。「他的個子瘦小。妳能不能在我抬他的肩膀時，抬他的腳？我們也許能把他抬上樓。」

　　「行。」雅芝彎腰抓住席森細瘦的腳踝。「他是個卑鄙小人，但他似乎沒有直接涉及謀殺。」

　　「太神經質，不適合那種事。」里奧彎身抓住席森的肩膀。

　　一個黑影在樓梯頂層晃動。

　　「晚上好。」美德夫人一襲黑衣黑帽，一手持槍地拾級而下。「相信你們兩個已經替我解決了大部分的麻煩，現在我們可以繼續進行于邊的事了。」

第二十章

　　這是在陰影裡構思，在黑暗中執行的大膽計謀……

　　──摘自俞藹梅「廢墟」第二十章

　　里奧注視著美德夫人停在樓梯底層，她手中的槍握得穩穩的。

　　「妳從一開始就是這件事的幕後首腦。」他說。

　　「沒錯。」她掀開帽子的黑色面紗。她的手槍仍然瞄準里奧，但注意力顯然集中在雅芝身上。「做我這一行的常常從客人口中得知有用的秘密，但『維納斯禁忌戒指』這件事不只是引人入勝而已。」

　　「戒指的事是誰告訴妳的？」雅芝問。

　　「妳叔叔有一晚喝多了點酒後，首先提到戒指的謠言。」美德夫人聳聳肩。「說也奇怪，我的客人很喜歡吹噓他們事業上的事，好像那樣就能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瑞奇叔叔都跟妳說了些什麼？」

　　美德夫人優雅地聳聳肩膀。「他認為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戒指，他還認為他知道雕像的下落。」

　　「他追蹤它追蹤到魯爾博物館。」

　　「沒錯。」美德夫人瞥向維納斯雕像。「他得知雕像原本屬於一個名叫賈摩根的人所有。賈摩根的宅郎發生一場大火，摩根本人在那場大火中喪生。魯爾買下了他的收藏品中的幾樣，但葛萊尚說魯爾不知道雕像的重要性。」

　　里奧瞥向雕像。「如果真的是這尊雕像，那麼沒有戒指，它就一點價值也沒有。但戒指似乎消失無蹤了。」

　　「沒錯。」美德夫人不耐煩地瞥他一眼。「在葛萊尚跟我說過之後，我叫我的另一個忠實顧客蘇格漢私下做了一些調查。」

　　「蘇格漢去向席森求證謠言和葛萊尚的說法。」里奧說。

　　「沒錯，但是那個笨蛋總是慢了葛萊尚一步。葛萊尚搶先我們找到戒指。」

　　「因此妳引進柯克和他的毒藥。」雅芝說。

　　美德夫人微笑。「沒錯。」

　　里奧靠在他先前放提燈的陳列櫃上，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席森和柯克都不知道妳才是主謀，對不對？」

　　「那當然。他們只知道聽令於蘇格漢。席森和柯克都是笨蛋，他們兩個絕不會相信一個開妓院的女流之輩，能夠找到令歷代收藏家一籌莫展的寶藏。」

　　「葛萊尚死的那夜出了什麼差錯？」里奧問。

　　「在治療的過程中，他透露他那天幾乎是傾家蕩產地買下了『維納斯禁忌戒指』。他還說他打算出價向魯爾購買維納斯雕像。」

　　雅芝憤怒地抿緊唇。「妳心想既然已經知道雕像的下落，只需要再從瑞奇叔叔口中套出戒指的下落就可以了。」

　　「我在柯克平時為他調配的男性活力露裡加了一些藥粉。但他喝得太快太猛，心臟無法承受。那藥粉本來是要催眠他，好讓我能問出戒指的下落。但我剛開始問他，他就倒地不起了。」

　　「他在說出戒指的下落前就死了。」里奧輕聲說

　　美德夫人不屑地瞇眼瞥向他。「他只是不停地嚷著『廢了、廢了』。藥粉顯然是在他心跳停止前影響了他的頭腦，他死時嘴裡還在唸著『廢了』。真是令人生氣。」

　　里奧看到雅芝渾身一僵，但她什麼話都沒說。

　　「至少妳知道維納斯雕像在哪裡，」他說。「妳為了得到它而除掉魯爾和佔有整個博物館。」雅芝蹙眉。「魯爾博物館的新館主是妳？」

　　「魯爾的車禍身亡是蘇格漢安排的。」美德夫人惋惜地看了蘇格漢的屍體一眼。「蘇格漢很有用。我還叫他去搜查葛萊尚的家。他找到葛萊尚的一本私人日記，但裡面沒有我們不知道的線索。我相信你們想像得出來那有多麼令我沮喪。」

　　「因此妳只剩一條路可走。」里奧說。「叫蘇格漢監視葛萊尚在倫敦的近親柏太太，以防萬一戒指到頭來屬於她所有。」

　　「她是我唯一的希望。」美德夫人承認。「戒指的謠言從古董圈消失，所有內行的收藏家都推斷這件事完全是騙人的。」

　　「在監視柏太太的過程中，蘇格漢意外發現她就是著名的小說家俞藹梅。」里奧說。

　　「沒錯。」

　　「當我把孟奎斯引進這件事情裡時，妳領悟到我也在找尋『維納斯禁忌戒指』。」雅芝說。

　　「尋求孟奎斯的協助真是聰明之舉，」美德夫人嘉許地對她微笑。「但那樣做也非常冒險。畢竟孟奎斯願意插手這件事只可能出於一個理由，他顯然也想得到戒指和雕像。」

　　「前些時候為什麼試圖綁架我？」里奧問。

　　「那是柯克自作主張搞的鬼，三個人之中就屬那個笨蛋最難以預料。他認為你握有重要的情報，他自以為可以用迷藥使你說出來。我得知那件事時氣得要命。」

　　「妳企圖警告我罷手。」雅芝說。

　　「是的。我很希望妳會聰明地罷手。信不信由妳，我不希望被迫殺妳，柏太太。我很清楚妳開的學院在做什麼事。那樣做雖然天真，但也很令人感動。」

　　里奧瞥向雅芝。「妳說她企圖警告妳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雅芝說。「那已不重要了。」

　　里奧轉向美德夫人。「今晚妳打算除掉剩餘的同夥。」

　　「沒錯，但你替我省了那個麻煩。」她把槍口瞄準他的胸膛。「我們聊得夠久了。『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哪裡？」

　　里奧的一隻手悄悄移向提燈。「不知道。」

　　「你說謊。」美德夫人握緊手槍。「我認為你們今晚到這裡來是為了打開雕像。」

　　里奧微微搖頭。「我們來是為了尋找更多的答案。」

　　「啐！這簡直是浪費時間。你對我不再有用處，孟奎斯。我只需要柏太太。」

　　「她沒有『維納斯禁忌戒指』。」里奧說。

　　美德夫人瞇起眼睛。「我聽到你跟蘇格漢說她知道戒指在哪裡。」

　　「我騙他的。」

　　美德夫人臉色一變。「混蛋！你們男人都是一樣的。」

　　雅芝清清喉嚨。「我有其中一枚戒指。」

　　里奧驚愕地瞥雅芝一眼。雅芝把手伸到襯衫前襟，拉扯掛在脖子上的金項鍊。美德夫人立刻轉向雅芝。「戒指在妳身上？快拿出來讓我瞧瞧。」

　　雅芝緩緩從衣襟下面拉出金項鍊。里奧看到孟奎斯戒指的紅寶石在燈籠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拿來。」美德夫人伸出空著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朝雅芝邁近一步。「天哪！戒指本身就是個無價之寶，我有它就夠了。快拿來！」

　　里奧知道他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他必須趁美德夫人被紅寶石迷住時採取行動。他伸手一揮，把提燈打落到地板上。燈罩的玻璃粉碎，燈油流到地板上，緊接著火就燒了起來。

　　「可惡！」美德夫人又轉向里奧，同時舉起手中的槍。

　　里奧翻過陳列櫃，想利用陳列櫃來擋子彈。

　　「混蛋！」美德夫人扣下扳機。

　　令里奧懊惱的是，他的運氣不佳，而美德夫人的動作比他預料中快多了。他的肩膀感覺到熟悉的疼痛。這是兩個星期中的第二次了，也許他真的是年紀大了，不適合這種事。

　　他聽到背後傳來陶器碎裂的聲音，和一聲疼痛的尖叫，他在陳列櫃後急忙站起來跑過轉角。

　　看到雅芝手裡拿著殘餘的花瓶站在美德夫人身旁時，他猛然停下腳步。

　　美德夫人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雅芝瞪著他的肩膀。「哦，里奧，別再來一次。」

　　「我死不了的。」他抓起大衣開始撲打火燄。「快來幫忙。這個火不趕快撲滅，整棟建築都會陷入火海。」

　　「我倒認為這裡有些東西應該燒掉。」她低聲說。

　　他吃驚地望向她。「為什麼說那種話？」

　　「沒什麼。你說得對，如果這棟建築燒起來，左鄰右舍都會被波及。」她抓起她的斗篷扔向較小的火舌。

　　冰冷的石頭地板及時抑制了火勢，里奧和雅芝很快就把火撲滅了。幾分鐘後，室內只剩下席森的提燈燈光。

　　雅芝用手稍蒙住鼻子後望向里奧。「天亮後，這一定會成為報紙上的新聞。我們要如何解釋？」

　　「我知道才怪。」里奧用衣袖擦拭額頭。「妳是小說家，我建議妳編出個好故事讓我告訴警方，但無論如何，都不要把妳自己扯進去。妳不需要醜聞纏身。」

　　「我認為她不會因醜聞而身敗名裂，」美德夫人以平靜異常的聲音說。「她是個富於機智的女人。」

　　里奧和雅芝立刻轉身。美德夫人己自行坐起，靠在一個皮箱上。她看起來出奇的平靜。她的黑面紗己拉下，遮住她的臉孔。

　　她的手裡有一個打開蓋子的小瓶子。

　　「我向妳致敬，柏太太。」美德夫人舉起小瓶子。「我最傑出的對手。」

　　雅芝望向她，然後望向瓶子。「妳做了什麼？」

　　「當然是服下柯克特製的藥水。」美德夫人的聲音中含著笑意。「我要他多調配了幾瓶放在手邊，以便應付這種突然狀況。」

　　「妳服下了毒藥。」雅芝低語。

　　「妳該不會認為我會讓自己被控謀殺處以絞刑吧？太丟臉了。」

　　「妳知道的秘密一定足以讓妳免於絞刑，」里奧說。「妳最重只會被處以流放之刑。」

　　「不幸的是，我不能指望會有那樣的結果。」黑面紗顫動著。「這樣比較好。在告別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柏太太。」

　　「什麼事？」雅芝問。

　　「掛在妳脖子上的戒指真的是『維納斯禁忌戒指』嗎？」

　　「不，它是孟奎斯戒指。我不知道『維納斯禁忌戒指』在哪裡。」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雕像的秘密終究還會是個謎。」美德夫人聽來很疲倦。「真是諷刺。」

　　「美德夫人──」雅芝往前走。

　　「不要。」里奧急忙攔下她。「別太靠近。」

　　美德夫人沙啞地輕笑一聲。「沒關係的，孟奎斯，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她轉向雅芝。「別煩惱，柏太太。要知道，妳救不了所有的人。」

　　「天哪！」雅芝掙脫里奧的掌握。

　　他放開她。美德夫人顯然快要死了，他看到雅芝扶住她的肩膀。

　　「重要的是，妳確實救了其中一些人。」美德夫人低語。

　　她渾身一顫，倒在雅芝懷裡。

第二十一章

　　兩個星期後，正在看律師信的露西驚訝地抬起頭，望向正在櫃枱審視一疋綢緞的雅芝。

　　「這太令人吃驚了。」露西倒抽一口氣。「信裡說美德夫人把她所有的動產和不動產都留給了學院。」

　　「我知道這令人很難理解。」雅芝開口，但從幃幔後面傳來的蹩腳法文使她皺眉蹙額。培娜正在試穿她的訂婚禮服。

　　令雅芝驚訝和欣慰的是，海瑟羅夫人宣稱她對兒子選擇的新娘非常滿意。

　　「她發現培娜到頭來沒有任何嫁粧時，作何反應？」雅芝曾這樣問她阿姨。

　　韻妮揮揮手。「海瑟羅夫人不是傻瓜。她很清楚她兒子選中的新娘跟孟奎斯伯爵有親戚關係是她的運氣。」

　　「但我們只是即將訂婚而已。」雅芝指出。她不想解釋里奧已經表明他的求婚意圖，只是為了避免一場不必要的決鬥。

　　「沒有即將這回事，」韻妮反駁道。「培娜的嫁粧也不再是問題。」

　　「什麼意思？」

　　「前兩天孟奎斯來找我，向我保證他會補償培娜的遺產。」

　　「什麼？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他說妳可能不會輕易同意這件事。由於你們並沒有真的找到那些古董，所以他沒有辦法向妳買下它們。所以我們同意由我們來處理財務細節。」

　　「我懂了。」雅芝茫然地低語。

　　「他還說就他而言，他已經得到協議他要的東西。」

　　「我懂了。」雅芝納悶他那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韻妮阿姨，妳說我的訂婚沒有即將這回事是什麼意思？」

　　韻妮露出驚訝之色。「親愛的，妳掛在脖子上的紅寶石戒指是孟奎斯送的，對不對？」

　　「對，但他從來沒有說它是訂婚戒指，只說是某種禮物。」

　　「胡說！人人都知道它是孟奎斯紅寶石，它在家族裡是傳奇。」

　　「哪個家族？」

　　「當然是孟奎斯家族。伯爵只把那枚戒指送給他們愛的女人。」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則孟奎斯傳奇。」

　　「真的嗎？全倫敦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妳必須去問問爵爺，我確定他會詳細說明給妳聽。」

　　但雅芝發現那個問題很不容易問出口。她告訴自己，她在等合適的時間、地點，好詢問紅寶石的事。

　　但在內心深處，她懷疑自己是在拖延，因為她害怕得到的回答可能是：那個老古董嗎？幾年前在閣樓發現的，沒有什麼特別意義。為什麼問這個？

　　「妳認為這樣合法嗎？」露西問。

　　「什麼？遺囑嗎？」雅芝從遐思中回到現實。「當然合法。有了她投入的金錢，我們就可以擴充學院，聘請更多的法語教師和有經驗的裁縫師來教導學生。」

　　「太令人驚訝了。」露西靠在椅背上。「她跟我們想要幫助的那種女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雅芝想到美德夫人臨終的話。要知道，妳救不了所有的人。重要的是，妳確實救了其中一些人。「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答案。」

　　※※※

　　那天下午，里奧不待通報就闖進雅芝的書房。他抱著煉金術士之維納斯雕像。「阿福」乖乖地跟在他後面。

　　他們兩個最近愛來就來，愛去就去，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雅芝心想。

　　「阿福」直接走向壁爐前牠最喜歡的位子。牠打個呵欠，趴下來，隨即閉上眼睛。

　　雅芝不理會狼犬，目光完全放在里奧身上。

　　「下午好，爵爺。」她放下筆，望向他的肩膀。「你的傷怎麼樣了？」

　　「復原得很好。」他把雕像放在壁爐附近的地板上，退後一步欣賞它。「多虧妳護理有方。」

　　「你看起來確實恢復得很好。」

　　「妳指的是就我這種年紀的人來說嗎？」

　　「沒錯。」她挖苦道。「但令我擔心的是，你似乎有挨子彈的習慣。」

　　「相信我，那是我打算改掉的習慣。」里奧拍掉手上的灰塵。「據說人到了我這個年紀，就得避免某些形式的興奮過度。」

　　「希望你不會覺得那樣的養生法太無聊。」

　　他露出邪惡的笑容，繞過桌子到她的座位前。他抵著椅子扶手，傾身給她一個飢渴的深吻。當她快要喘不過氣來時，他才抬起頭。他的眼中閃著滿意的光芒。「我說應該避免某些形式，而非所有形式的興奮過度。」

　　「很高興聽你那樣說，爵爺。」她勉強恢復泰然自若。「你去哪裡了？」

　　「去了趟醉貓酒館。可玲請我吃了一片她新菜單上的豬肉餡餅，還要我代她問候妳。她對經營酒館似乎樂在其中。」

　　「太好了。」雅芝瞥向雕像。「看來你決定留下維納斯雕像。」

　　「我認為它可以作為我們冒險犯難的最佳紀念品。」

　　雅芝心頭一抽。已經結束的事才用紀念品來回憶。「原來如此。魯爾博物館儲藏室裡的那些古董都處理掉了嗎？」

　　「全部照妳的意思處理了。那些令妳看了心裡發毛的都拖出去銷燬了，其餘的都拍賣給了不同的收藏家。拍賣所得將按照美德夫人的遺囑資助學院的工作。」

　　「這件事總算結束了。」

　　「是的。對了，警方對妳編的故事似乎相當滿意。」

　　「老實說，我認為那是我較佳創作之一。」

　　她把故事簡單化和盡可能編得接近事實。報紙大肆報導這則故事，把它視為另一則孟奎斯傳奇。

　　社會大眾只知道孟奎斯伯爵在找回葛萊尚爵士失蹤遺物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群從事古董贓貨買賣的竊賊。那群竊賊起了內鬨，最後全部都死了。故事中沒有提到柏雅芝或俞藹梅。

　　故事中也沒有提到古董商席森。里奧和雅芝都認為沒有必要把他送交警方。他的傷勢日漸復原，現在正準備前往義大利度長假。

　　「有點能說善道得令人難以置信。」里奧說。

　　「沒有人會質疑它的可信度，爵爺。你畢竟是傳奇古物的著名權威孟奎斯伯爵。」

　　「最重要的是，柏雅芝的名聲和俞藹梅的事業，都沒有因這件事而廢了。」

　　「廢了。」雅芝渾身一僵。她望向書架上的那壘小說手稿。「廢了。」

　　里奧皺起眉頭。「妳怎麼了？」

　　「在驚險刺激之中，我竟然忘了她的話。」雅芝扶著椅子扶手緩緩站起身來。「想必不是。」

　　「雅芝？」

　　「美德夫人說過迷藥影響了瑞奇叔叔的頭腦。當她問他戒指的下落時，他說了一些聽起來像是廢了或廢墟的話。」

　　「那又怎樣？」里奧同情地看她一眼。「那是實話。他生命垂危，追尋維納斯雕像又使他傾家蕩產。」

　　「我不確定他的意思是那樣。」雅芝在書架前踮起腳尖，伸手去拿放在頂層的小說手稿。

　　「妳在胡言亂語什麼？」

　　「我新出版的小說『影子城堡』原名就叫『廢墟』。我的出版商堅持更改書名，因為他說新書名會使書更暢銷。他偏愛其中有城堡兩個字的書名。」

　　里奧眼睛一亮。「妳在暗示我認為妳在暗示的事嗎？」

　　「瑞奇叔叔剛看完我的手稿副本。他在遇害那天把手稿寄還給我，後來事情接二連三發生，我一直沒有打開包裹。我把它放上架子之後就忘了它。」

　　「不可能。」但里奧己快步走向雅芝。

　　雅芝把包裹放在一張桌子上，屏息凝視著捆綁包裹的繩子。「剪刀。」

　　「剪刀。」里奧猛然止步轉身走向書桌。「我上次搜妳的書桌時在這裡看到過剪刀。」

　　「第一個抽屜。」雅芝的目光無法離開手稿包裹。

　　里奧找到剪刀，一言不發地拿去給她。她深吸口氣，動手剪斷繩子。

　　褐色的包裝紙散落，露出她寄給瑞奇叔叔的「廢墟」手稿副本。手稿上面有一封信。

　　親愛的雅芝：

　　又是一部傑作。我喜歡「廢墟」的每個字。妳會有興趣知道此刻我正在從事我自己的神秘冒險。成功的話，我將找到價值非凡的寶藏。

　　但這件事有其危險性。由於無法確定結果會是如何，所以我擅自把寶藏的鑰匙封在妳的手稿內。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在幾天內去找妳拿鑰匙。

　　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鑰匙就留給妳。除了我以外，妳是家族中唯一能解開謎題的人。享受尋寶的樂趣吧，但千萬要小心。還有其他人在找尋這份寶藏。我建議妳聯絡孟奎斯伯爵，尋求他的意見和協助。他是這方面的權威。

　　瑞奇叔叔

　　「瑞奇叔叔，」雅芝放下信。「他好像猜中了事情會變成這樣。」

　　手稿凸起來的樣子怪怪的，她用拇指翻動一張張的洋紙。

　　在第十章末和第十一章初的中間夾著一個小包裹。

　　她取出包裹，一言不發地交給里奧。

　　他用手拈拈包裹的重量，然後撕開包裝紙。

　　兩枚與雕像同材質的厚重寬戒指掉進他的手掌，中。戒指上刻有一串拉丁文。里奧立刻把拉丁文翻譯出來。

　　「維納斯禁忌戒指。」

　　他轉身望向雕像，然後望向雅芝。

　　「請便，爵爺。」雅芝微笑道。

　　「真不敢相信我們已經找到了『維納斯禁忌戒指』。」他走向放在壁爐附近地板上的雕像。

　　「阿福」抬起頭，用那種閒來無事的好奇眼光，看著里奧把戒指慢慢地滑進雕像底座的環狀淺槽裡。

　　當第二枚戒指也就位時，一聲清楚的喀噠聲傳來。起初雅芝以為什麼事也沒發生，然後里奧把雕像放了出來。

　　「沿著底座有道隙縫，那是先前沒有的。」他說。

　　他輕輕摸索了一會兒，最後只好求助於他的撬鎖工具。

　　「它很可能從打造好之後就沒有被打開過。」雅芝趕忙加入他。「想想看，它被密封了有兩百年之久。」

　　「但它也有可能在十年前被打開過，寶藏也被拿走了。」另一聲喀噠聲響起。「好了，打開了。」

　　雕像底座的一部分滑開，雅芝凝視著小小的開口。

　　「里奧，裡面有東西。」

　　「沒錯。」里奧抽出一個圓筒狀的東西。

　　雅芝在他旁邊蹲下。「是什麼東西？」

　　「一捲羊皮紙，」里奧小心翼翼地攤開它。「上面有拉了文。」

　　「寫些什麼？」雅芝問。「大聲唸出來，別吊我的胃口。」

　　里奧迅速瀏覽一遍，他緩緩微笑起來。微笑越來越大，然後他開始放聲大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

　　里奧笑得更厲害了。

　　「里奧，到底是什麼？」

　　「這的確是無價之寶。」他笑著說。「煉金術士眼中的無價之寶。」

　　「讓我看看。」雅芝奪過他手中的羊皮紙。「我的拉丁文不大好，這似乎是一連串的指令。」

　　「點石成金的指令。一派胡言。」

　　「那麼多人為了這一派胡言而喪命。」雅芝低語。

　　里奧的笑容消失，他望向她。「現在可以輕鬆地說煉金術士是被誤導的傻瓜。但兩百年前他們對煉金術深信不疑。只要能得到點石成金的秘密，連殺人也在所不惜。」

　　「但願瑞奇叔叔知道他尋找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寶藏。」

　　里奧握住她的肩膀。「雅芝，仔細聽我說。這世上隨時都有尋寶的人，尤其是古代的寶藏。無論妳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法使他們死心放棄。」

　　「大概吧！」她迎視他的目光。「我知道古代傳說和文物對你的意義，里奧。我很清楚今天要你銷燬魯爾博物館內，令我不安的那幾樣古董有多麼為難你。謝謝你。」

　　「別放在心上。」他聳聳肩。「孟奎斯家族的男人必須為愛受苦，是人盡皆知的家族傳奇之一。」

　　為愛受苦，她突然感到輕飄飄的。「里奧，你想要說的是，你愛我嗎？」

　　他直視她的眼睛，臉上綻出笑容。「我把孟奎斯戒指送給妳的那天晚上，就已經說了。」

　　「你沒有。有的話，我一定會記得。」

　　他端詳她的臉。「我還以為沒有人不知道孟奎斯紅寶石家族傳奇。它一生只送出一次，我不得不等這麼多年才把它送給妳。」

　　她摸摸溫熱地貼在胸口的戒指。

　　「你從來沒有把它送給別人嗎？」

　　「從來沒有。」

　　她心花怒放。「我也愛你，里奧。」

　　他咧嘴而笑。「深到可以冒險嫁給瘋修士嗎？」

　　「如果你曾經費神看過我的小說，爵爺，你就會知道我書中的女主角最喜愛傳奇人物。」

終曲

　　一年後

　　里奧衝進育嬰室，揮舞著手中的期刊。「『四季書評』的那些笨蛋這次休想得逞。他們怎麼可以說『神秘古物』是強調黑暗情感和矯揉造作的散文？」

　　「別激動，爵爺。」雅芝微笑看著懷中的嬰兒。「『書評』總是批評我的小說矯揉造作，習慣就好。何況，你始終沒有真正看完我的任何一本小說。」

　　「那是題外話。黑暗情感有什麼不好？我就很喜歡。」

　　「是啊，親愛的。」

　　「我今天就寫信去罵他們。」他用期刊拍打大腿。「那些笨蛋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卓越的文筆，他們不懂得欣賞想像力、機智的對白和細膩的描述。」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里奧，抱一下小麗莎好嗎？」雅芝把嬰兒塞到他懷裡。

　　「什麼？」里奧憤慨的皺眉立刻消失。他低頭望向女嬰那對跟雅芝一模一樣的眼睛，露出有女萬事足的笑容。「早安，我的小乖乖，妳一天比一天可愛。」

　　麗莎握起小拳頭，笑著望向他。里奧是個絕佳的父親，雅芝心想。他幾個月前從歐陸回來的兩個兒子，就是他能力的活證明。卡頓跟時下年輕人一樣遷往倫敦居住；威廉在牛津大學就讀。但他們經常回家來。她一看見他們兩個就喜歡，他們也真心誠意接納她。

　　雅芝微笑看著女兒。「將來等妳成為名作家時，妳的父親也會寫信去幫妳痛斥『四季書評』。他是這方面的專家，罵起人來毫不留情。」

　　「但似乎不是很有用。」他咕噥。「那些白癡。」

　　「那不要緊。」雅芝向他保證。她踮起腳尖親吻他的臉頰。「要緊的我都有了。」

　　「男女之間身心融洽的完美結合，妳說是嗎？」

　　「最起碼是如此，」她向他保證。「那麼你呢，爵爺？」

　　他在麗莎的小手指握住他的大拇指時，咧嘴而笑。「說來奇怪，我也在想同一件事。妳給我的人生帶來多麼大的好運，雅芝？」

　　「如果你肯費神看完我的任何一本小說，爵爺，你就會知道女主角最後總是嫁給男主角。」

　　（全書完）

　　編註：有關薩瑪文化和賈摩根所引發的故事，請看「浪漫新典」1號〈韻事〉。

作者註：

　　浪漫驚悚怪誕的恐怖小說，在十九世紀初期非常盛行，最成功的作家大部分都是女性。人人都看這種小說，包括珍奧斯丁和柏西雪萊等名人在內。但未必人人都贊同這些書。

　　人們對驚險刺激和恐怖神秘的喜愛，評論家感歎。但「神秘之手」、「地下驚魂」和「蠱惑」這些小說，確實擁有廣大熱情的讀者。

　　到了最後，評論家使大部分的恐怖小說和它們的作者被排拒在文學殿堂之外。但再多的苛評也澆熄不了讀者的熱情。事實證明恐怖小說的原創力是扼殺不了的。

　　如今我們很少在英國文學課上讀到恐怖小說，但那並不表示它們的影響力就此消失。當時的作家對現代通俗小說造成長遠的衝擊。羅曼史、科幻小說和推理小說都源自它們。

　　對了，有一本恐怖小說到現代仍然膾炙人口。當它在一八一八年首度出版時，「四季書評」把它批評得體無完膚，但它的書名如今人盡皆知。這本小說就是「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

　　有時，只要一本書就夠了。